通讯再次拨出。
第二次。第三次。
裴夜霜的专线毫无声息,连忙音都没响。
白鹰把通讯器塞回口袋,低头扫了一眼脚下被虚空融合兽炸成焦土的深坑。
叶朝歌走后留下的剑痕还嵌在碎石地面上,刀切般利落。
他弯腰捡起一块骷髅的肩胛骨残片,在指间转了两圈,随手丢进废墟。
第四十七秒,通讯器炸响。
不是回拨。
是裴夜霜主动接入的加密紧急频段。
背景音一塌糊涂,金属碰撞声混着地下交易场的高频警报,至少有三道电子防火墙在同步运转。
“你还在北郊?”
裴夜霜的声音劈头砸过来,把那层惯常的慵懒甜腻剥了个干干净净。
“两分钟之内离开那个坐标,往东南方向走,绕过三号废水站再进城。”
白鹰没动。
“出什么事了。”
“你那个三亿买照片的匿名金主,在暗网核心拍卖层更新了悬赏条目。”
裴夜霜语速快得吞字,她在同时操作至少两块终端。
“买照片的单子撤了。新条目很简洁。”
她顿了不到半秒。
“取下目标左手,连同骨戒实体剥离。”
荒野的夜风从废弃厂房的钢梁缺口灌进来,呜呜地拖长了尾音。
白鹰站在满地焦土和骷髅碎骨之间,扯了扯唇。
“赏金还是三亿?”
“涨了。”
裴夜霜那头传来指甲敲击全息屏的脆响。
“五亿。黑榜前二十的杀手已经有四组锁定了北郊基站的信号源,正在收拢。”
“你现在站的位置,就是整个包围圈的圆心。”
白鹰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只戴着灰白骨戒的左手。
手背上糊着打融合兽时沾的泥灰和干涸血迹。
这只手,现在标价五个亿。
他没加快脚步,也没召唤骷髅布防。
“裴夜霜。”
“说。”
“那个悬赏挂在哪个清算层?”
通讯那头的键盘声停了一拍。
“S级全域清算层,三重匿名托管,保证金全额冻结在黑市中央监管池里。”
“你问这个干什么?”
白鹰从口袋掏出那枚双印记黑曜石,放在掌心翻了个面。
声音平得像在念超市购物清单。
“把这个单子转给我。”
裴夜霜没接话。
白鹰报出一串十六位的匿名境外账户编号。
“让买家把五亿打进黑市监管账户,告诉他,货在星城,欢迎自取。”
通讯频段里的背景噪音都安静了。
整整三秒。
裴夜霜在这三秒里,骂了一句她入行八年来最脏的话。
那个字眼从这位永远把暧昧和算计挂在嘴边的情报女王嘴里蹦出来,违和感极其强烈。
“白鹰,你脑子被虚空辐射烧坏了还是被那头融合兽踩了?”
“自己接自己的刺杀单,你知道这在暗网意味着什么?”
“清算系统会判定委托人和接单人利益重叠,自动冻结四十八小时的仲裁窗口。”
白鹰把黑曜石揣回内袋。
“四十八小时内买家必须到场验货,否则保证金自动划转给接单方。”
“你在用暗网规则套他的钱。”
“我在逼他出手。”
白鹰迈步踏上碎石路,朝东南方向走了。
“躲在服务器后面花钱买人头,他可以耗到地老天荒。但他自己的五亿被我锁在台面上倒计时滴血,他就得从洞里爬出来。”
通讯那头短暂的沉寂。
能听见裴夜霜在咬指甲。
这个动作属于她极度焦躁时才会触发的无意识习惯,跟在手下面前永远端着的人设完全不搭。
“我可以利用清算系统做空这笔交易的时间差,帮你把四十八小时撑到极限。”
她的声调重新压回冷静的频率,底下那层揉碎了的焦急根本藏不住。
“但你听好了,白鹰。”
“星辰议会的高维执行者从来不走黑榜渠道入场。那些锁定你基站信号的杀手,大概率是放出来的烟幕弹。”
“真正的刀子,根本不会出现在任何你追踪得到的名单上。”
白鹰翻过三号废水站的铁丝围栏,鞋底踩碎一层风干的工业污泥。
“知道。”
两个字,干脆得连标点都省了。
裴夜霜平复了呼吸。
“阿蝉已经在你回城的路线上布了三个接应点。你那具破身子经得起几次被人追着砍?”
“今晚不用接应。回去之后我还有别的事。”
他挂断频段。
通讯器屏幕的裂纹里,残留着一小片暗红蔷薇花瓣的电子残像。
裴夜霜的头像灭了。
白鹰把通讯器塞进风衣内袋。
三秒的沉默加一句入行以来最脏的话——那层精心维护的利益外壳,被她自己撕开了一条口子。
左手在行走间无意识摩挲着骨戒。
指腹触到表面的那一刻,戒指内部传来一阵极细微的震颤。
不是法力共振。
是骨戒对口袋里那枚双印记黑曜石的反应。
无限符号的脉络纹路短暂亮起惨白微芒,犹如一条休眠极久的血管察觉到了同源的心跳。
白鹰的感知顺着那道微芒往骨戒深处探了一层。
有个从未被触及过的结构正在松动。
极其缓慢,宛如封蜡被体温一点点捂化。
但力量不够。一枚残骸远远不足以撑开那道门。
他收回感知,加快脚步。
晨光越来越亮。星城高耸的防护罩边缘折射出银白色光带。
四十分钟后,白鹰从东南三号检查站的旧通道刷卡入城。
通讯器在进城的那一秒再度震动。
不是裴夜霜。
苏怀瑾。
加密文字消息,没有语音,两段话。
第一段:“赵德坤落网后供出的资金链已被总局冻结,但他交代的内容比预想中多得多。凌晨三点有人紧急提审了他。不是星城的人,是首都来的。”
第二段:“季院长摔了茶杯。”
白鹰读完这几个字,步子慢了半拍。
季明棠这种能笑着跟军方掰手腕的人——她摔茶杯,意味着对面来的东西已经超出了行政手段能兜住的极限。
他拨通苏怀瑾的直线。
接得极快。声音里带着连续熬夜十二小时之后的沙哑和烦躁。
“你总算舍得回来了?”
“行政楼出了什么事?”
“陆行山。”
苏怀瑾吐出这三个字的时候,嘴里全是酸味。
“那个老不死的用公开展示的精神数据做文章,说你的指标存在高危突变风险。他援引了《觉醒者管理条例》第九十七条紧急条款,越过学院,越过评定司,越过总局常规审批,直接签了一支编制外特种回收小队的进驻令。”
白鹰走在清晨空荡荡的城区主干道上,路灯一盏接一盏地熄灭。
“进驻学院?”
“名义上叫全天候保护性监测。”苏怀瑾的声音刻薄到了骨子里,“翻译成人话就是软禁加隔离。小队凌晨到了星城,两小时后正式入驻。”
“季院长能拦多久?”
苏怀瑾顿了一拍。
“秦教官说,正面拦不住。陆行山用的是三十七年前封禁灰鸦时同一条法律条款。”
同一条法条。同一个签发人。
三十七年前把沈望舒从所有档案中抹杀的那把刀,今天原封不动架到了白鹰脖子上。
白鹰的脚步没停。
“季院长在做什么?”
苏怀瑾的语气里难得带上了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敬畏。
“她摔完茶杯就恢复正常了。笑着吩咐了秦教官三件事。”
“第一,用校方安全巡检名义把你的宿舍区整体封锁成教职工作区,制造行政管辖壁垒,拖延回收小队的进驻路线。”
“第二,调集温酒和沈鹿笙在你周围组非正式护卫圈。”
“第三——”
苏怀瑾的声音压低了半度。
“她以院长个人名义,直接向觉醒者管理总局战备司递交了战略级觉醒者保护申请。你的档案等级,从今早起,从普通新生跳到了需要总局级别审批才能调动的层级。”
白鹰站在学院西门外的石阶上。
晨风掀起旧风衣的下摆,露出里面那件被血水浸透又干硬的衬衫。
“苏怀瑾。”
“嗯?”
“替我给季院长带句话。”
“茶杯的钱,回头我报销。”
苏怀瑾在电话那头骂了句什么,白鹰没听清。
他挂断通讯,推开西门的旋转铁栅栏,迈进学院林荫道。
七点的晨光打在银杏树上,叶片还挂着露水。
走了不到二十步。
左手骨戒第二次震颤。
比荒野里更强。
口袋中的黑曜石残骸隔着布料传来灼热的温度,与骨戒表面扩散的寒意交锋碰撞。
一冷一热在掌心汇合,沿着经脉拧出一股说不上来的酥麻感。
骨戒深处那个松动的结构,又往外推了一寸。
白鹰握紧左拳。
行政楼三层的窗户里,一个魁梧的黑色军装身影正站在窗前往下看。
秦九渊。
老兵的目光越过林荫道尽头,落在那个拖着满身狼藉慢慢走回来的干瘦少年身上。
他转身走向门口,在跨过门槛之前停了一步。
背对着坐在办公桌后面重新沏茶的季明棠,声音沉如旧铁。
“季院长。”
“三十七年前我没拦住。”
“这次——”
走廊尽头传来沉重的军靴声。
六个穿灰黑制服且不佩戴任何番号标识的人,正列队穿过行政楼的安检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