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说完,转身走出书房。
我看着他的背影,心里忽然涌起一个念头:
在这个时代,在这个乱世,情义二字,太奢侈了。
奢侈到,没人敢要。
玉兰的事过后,张少爷变了很多。
他不再轻易相信人,不再对下人笑脸相待,不再把心里话说给别人听。他变得更像那些老谋深算的商人,说话留三分,做事留一手。
但他对我的态度,却没有变。
还是让我管账,让我送信,让我参与那些不能对外人说的私密事。有时候晚上,还会把我叫到书房,跟我聊天。
说是聊天,其实是他一个人在说。
说他的父亲,说他的母亲,说他的妹妹,说他小时候的事。
说他怎么接手家业,怎么跟人斗,怎么一步步走到今天。说他的害怕,他的孤独,他的不甘。
我只是听着,偶尔点点头,偶尔插一句话。
我知道,他只是需要一个听众。一个能听懂他,不会背叛他的人。
我尽量做到这一点。
那天晚上,他又把我叫去了。
屋里只点了一盏油灯,光线昏黄。他坐在椅子上,手里拿着个酒杯,脸喝得有点红。
“雨亭,来,坐。”
我坐下来。
他给我也倒了一杯酒。我接过来,没喝。
“你说,我这几年,做得怎么样?”
“挺好的。”我说,“家业越来越大,生意越做越顺,没人敢欺负张家了。”
他点点头,又摇摇头。
“表面上是这样。可我心里明白,这些都是虚的”
“家业再大,能大过天?生意再顺,能顺过命?”
“没人欺负,那是因为我还没遇到真正想欺负我的人。等遇到了,就什么都完了。”
我不说话。
他喝了口酒,继续说:“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我最怕的,是有一天,我撑不住了,这个家就完了。”他看着我。
“我爹走的时候,我才十八。那时候我什么都不懂,什么都不怕,觉得天塌下来我都能顶住”
“这几年走过来,我才知道,天真的会塌。只是塌的时候,没人替你顶。”
我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张少爷,您想多了。您还年轻,有的是时间。慢慢来,总能走出一条路的。”
他笑了,那笑容里带着酒意,也带着苦涩。
“慢慢来?这世道,等得了你慢慢来吗?”
他放下酒杯,盯着我的眼睛。
“雨亭,你老实告诉我,你到底是什么人?”
我心里一惊。
“我就是小洼村的……”
“我知道你是小洼村的。”他打断我,“我问的不是这个。我问的是,你脑子里那些东西,是从哪儿来的?”
我沉默。
“你看账本,一眼就能看出问题”
“你听人说话,一下就能抓住重点。你出的主意,有时候比我想的还周全”
“你今年才十六,可你说话做事,像三十岁的人”
“而且你说你没读过什么书,但是你会写字还认得很多我都不认识的字”
“你肯定不是普通的乡下孩子。你到底是什么人?”他问我。
我看着他,他也看着我。
油灯的火苗跳了跳,在墙上投下摇曳的影子。
过了好一会儿,我说:“张少爷,如果我说,我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人,您信吗?”
他愣了一下。
“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人。”我慢慢说。
“有时候我觉得,我就是小洼村的张作霖。有时候我又觉得我不是”
“我脑子里有很多东西,不是这个年纪该有的”
“也不是这个村子能教给我的。它们就在那儿,我也不知道是从哪儿来的。”
这话说得模棱两可,但也不算假话。
张少爷看了我很久,然后笑了。
“行,你不说,我也不逼你。”他端起酒杯,喝了一口。
“不管你是谁,只要你现在是跟着我干的,就够了。”
我端起酒杯,也喝了一口。
酒很辣,辣得喉咙发烫。
“雨亭,”他说,“将来有一天,我要是混不下去了,你会不会走?”
我看着他的眼睛,说:“不会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您对我有恩。”我说。
“我来海城第一天,饿得发昏,找不到活干,差点冻死在破庙里”
“是您给了我一口饭吃,给了我一个地方住,让我活下来。这份恩情,我记着。”
张少爷看着我,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记住你今天的话。”
那一夜,我们喝了很多酒,说了很多话。
我不知道他都说了什么,也不知道我说了什么。只知道最后,我趴在桌上睡着了。
醒来的时候,天已经亮了。我身上盖着一件衣服,是张少爷的。
他不在屋里。
我坐起来,揉揉发涨的脑袋,看着那件衣服。
衣服上有他的气息,淡淡的烟草味,还有一点点酒气。
我把衣服叠好,放在椅子上,推门出去。
阳光刺眼。新的一天开始了。
光绪十八年夏天,张少爷又去了一趟营口。
这次他没带我,只带了几个护院。临走前,他把我叫到书房,交给我一封信。
“这封信,你收好。”他说,“如果我十天之内没回来,你就把这封信送到县衙,交给县太爷。”
我吃了一惊:“张少爷,出什么事了?”
他摇摇头:“没什么大事,就是留个后手。这年头,什么事都可能发生,有备无患。”
我接过信,心里有些不安。
“张少爷,要不我陪您去吧?”
“不用。”他拍拍我的肩膀,“你留在家里,帮我看着。我不在的这几天,家里的事你多操心。有什么拿不准的,跟赵掌柜商量。”
我点点头。
张少爷走了。
接下来的几天,我坐立不安。
白天处理各种杂事,晚上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
脑子里总想着那封信,想着他会不会出事。
第六天,他回来了。
完好无损,精神头比走的时候还好。
他见了我,第一句话就是:“雨亭,信呢?”
我把信还给他。
他接过信,当着我的面撕了。
“没事了。”他说,“事情办妥了。”
我松了口气,忍不住问:“张少爷,您到底去办什么事了?”
他看看四周,压低声音说:“跟凯普勒谈了一笔大生意。这次谈成了,咱们张家,以后就不一样了。”
“什么生意?”
他没直接回答,只说:“过几个月你就知道了。”
那之后的几个月,张少爷更忙了。
三天两头往营口跑,有时候一去就是七八天。
回来的时候,总是带着一些东西,洋布、洋油、洋火,还有一些我不知道是什么的货物。
他把这些货分到各个铺子里去卖,价钱定得不高,卖得很快。
海城的百姓开始知道,张家有洋货,便宜,好用。生意越做越大,钱越赚越多。
到光绪十八年年底,张家已经在海城开了第六家铺子,专门卖洋货。
那天晚上,张少爷请我们几个亲信吃饭。
酒过三巡,他举起酒杯,说:“这一年,辛苦大家了。来,干一杯。”
我们都喝了。
他放下酒杯,看着我:“作霖,你来张家多久了?”
“一年零九个月。”
他点点头:“快两年了。这两年里,你干得不错。从今天起,你就是张家的二掌柜了。”
我愣住了。
“二掌柜?”
“对。”他说,“铺子多了,我一个人忙不过来。你帮我管着城东那几家,有什么事直接跟我汇报。工钱翻倍,年底分红。”
其他人纷纷恭喜我。
我还有些懵,但也端起酒杯,敬了他一杯。
喝完酒,他把我叫到一边。
“雨亭,你知道我为什么提拔你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因为你能干,也因为我信你。”他看着我的眼睛,“这一年多,我看得很清楚。你做事踏实,脑子活,最关键的是——你从不贪心。账目清楚,手脚干净,这样的人,现在少了。”
我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张少爷,我不会让您失望的。”
他点点头:“我知道。”
那天晚上,我回到自己屋里,躺了很久没睡着。
二掌柜。
一年零九个月前,我还是个无家可归的小伙计,睡在破庙里,为一口饭发愁。
一年零九个月后,我成了张家二掌柜,管着好几家铺子,工钱翻倍,年底分红。
这变化,快得有点不真实。
可我知道,这只是开始。
张少爷的野心,不止于做海城的富商。
他买枪,他结交官府,他跟洋人做生意,他在下一盘很大的棋。
而我,正在一点一点进入这盘棋。
将来会发生什么?
我不知道。
但我知道,在这个平行世界里,在这个风起云涌的时代,我必须往前走。
往前走,才有出路。往前走,才能活下来。
甚至我要努力的超过之前世界里的张作霖,如果改变历史的轨迹。
那么很多悲惨的事情就不会发生。
不会有日军侵华,也不会有那一百年的侮辱史。
光绪十八年的冬天,很冷。
但我的心,是热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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