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晚吟笑了,笑得很大声,那笑声在偏殿里回荡,像是听到了什么格外荒诞的笑话。


她仰着头,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,笑声里满是毫不掩饰的嘲讽。


但席间的其他人却没有笑。


他们反而觉得这人的话也有几分道理,纷纷看向了笑得前仰后合的她。


有人蹙眉,有人沉思,有人交换了一个不安的眼神。


待江晚吟笑够了,这才忍不住擦了擦眼角的泪,看向说话的官员,语气里带着几分怜悯。


“文武百官包括陛下在内,没有人怀疑过我是假扮的,是冒充的,唯有你一人如此怀疑。”


“莫非你比陛下聪明?”


“比在座的所有人聪明?”


“比我大乾的文武百官都聪明不成?”


“而仅仅是因为你一人的怀疑,却要我一个官职比你高、爵位比你高、能力比你出众的人,来回应你的怀疑,证明自己是真的。”


她顿了顿,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:“你当我脑子有问题?还是骂在座的所有人眼睛瞎了?”


这话让所有人,包括皇帝都愣住了。


她说得好有道理!


没道理因为一个身份卑微之人的质疑,就非要当众证明自己的清白。


若谁都敢如此轻易质疑,岂不是每天什么事情都不用做,时时刻刻都在证明自己?


就在众人一个个面露惊疑,忍不住齐刷刷地看向她的时候,她却对此并不觉得奇怪。


不过是所谓的自证陷阱罢了,若是放在现代,谁都高低能接一句:谁质疑谁举证。


而不是慌了手脚地顺着对方的节奏,先自我怀疑,拼命地想要证明自己,这无疑才是最糟糕的处置方式。


加之江晚吟又拉了皇帝的虎皮,把这官员对自己的质疑和自己之间的矛盾放大开来,将皇帝和文武百官都拉到了自己的阵营


。用几乎强盗的逻辑,让这人和皇帝、和文武百官站在了对立面上,如此他岂能不慌?


“我不是……我没有……你别胡说!”


他急切地三连否认,慌忙冲着皇帝躬身拱手解释,额头上的汗珠顺着鼻尖往下滴。


“陛下明察,微臣绝没有怀疑陛下眼瞎的意思,更不敢对陛下有任何冒犯的想法!”


他随后又冲周遭众官员拱手解释,声音里带着哭腔:“诸位大人,在下也绝没有轻视诸位大人的意思!”


但哪怕他又是拱手又是作揖,在场的众人看向他的眼神,仍旧很是不善。


那目光像是细密的针,扎得他浑身发颤,一瞬间汗流浃背,后背的衣衫都湿透了。


陈锐进见状,心中暗暗有些幸灾乐祸。


想到方才自己罚站的狼狈模样,以及此刻此人的惊慌失措,想必自己的表现也不至于太过丢脸。


他端起酒杯,低头抿了一口,掩住嘴角那丝若有若无的笑意。


江晚吟却没有要轻易放过他的意思,见他一个劲解释,笑着打断道。


“你若不是轻视众人,怀疑陛下的眼光,那我问你,满朝文武,为何独独你一人疑神疑鬼?”


“便是陈大人第一个察觉我该用右手,第一时间担心的也是我的伤势是否痊愈,而非我是不是我自己。”


“难道你觉得你比陈大人聪明?比众人更敏锐更智慧?否则,谁给你的勇气站起来,这般质疑我?”


她的话像连珠炮,一句接一句,将那官员轰得哑口无言。


这人听到她的话,脸色发白,嘴唇哆嗦,但还不肯罢休。


他一边擦着冷汗一边反驳,声音都变了调:“沈大人果然霸道,竟是连旁人说一句不是便如此咄咄逼人!”


“下官虽只是只蝼蚁,但国家兴亡,匹夫有责,更何况下官吃的是朝廷的俸禄,一心为国。”


“既发现不对,便敢于当着陛下的面直言。”“


难道下官就因为迫于沈大人的权势,便要装聋作哑不成?”


“那才是愧对陛下的信任,愧对朝廷,愧对天下!”


他说得慷慨激昂,甚至把下巴都翘了起来,一副凛然不可侵犯的模样。


江晚吟见他还自我感动,冷笑一声:“那这么说,大人你是个好的了?”


“那我问你,此时此刻陛下设下此宴,究竟是为何?”


这人梗着脖子回道:“你果然是假的,竟连这都不知!”


“当然是为了此去湖广,陛下特意设下的践行宴了!”


他答得飞快,像是抢答一般,说完还得意地看了江晚吟一眼。


似乎是实在有些看不下去了,陈锐进在这时候再次开口,声音不高,却带着几分恳切。


“王大人,你既知晓,还是不要再一错再错了。”


“给沈大人道个歉,也莫要坏了陛下的一番心意,就此打住吧!”


他原是出于好意,已经从江晚吟的反驳中明白了过来。


陛下难道没有看到她的异样吗?


可陛下都未曾怀疑,甚至比任何时候都更信任她。


她真不真假不假,陛下心中早有决断。


陈锐进虽然想救恩师,可若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,让自己陷入被陛下厌弃的境地,自身难保,又如何才能保全恩师呢?


况且,在得罪韦贵妃和得罪陛下之间,哪个更致命,他还是分得清的。


此前是因为韦贵妃言辞凿凿地肯定眼前的沈大人是假的,又告诉他陛下已经对沈大人产生怀疑,他才硬着头皮站起来的。


如今情况截然相反,再如同王大人一样不管不顾、一味冲上去,定会撞得头破血流。


但陈锐进的话听在王大人的耳朵里,无疑是临阵倒戈,当场背叛。


他愤怒得要命,怎么可能还听得进去?


于是他指着陈锐进的鼻子破口骂道,唾沫星子飞溅:“无耻竖子,我羞于与你为伍!”


“明明你察觉不对,却不知劝谏陛下,反一再阿谀献媚,令人作呕!”


陈锐进被喷了一脸唾沫星子,嘴角抽了抽,却什么都没说。


他总算体会到什么叫好言难劝该死的鬼了。


他索性冲着沈危拱拱手,随后又对陛下鞠躬一礼,干脆坐了下来,端起酒杯,再不看他一眼。


果然这摆明了送死的活,他是真做不了。


既然察觉出陛下对江晚吟的极度信任,说不定向她卖个好,恩师或许更有救一些。


想到这,陈锐进心下稍安,干脆坐壁上观,看这位王大人怎么作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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