韩江篱看着他,沉默了很久,又仰头灌了几口啤酒。
  冰凉的酒液顺着喉咙滑下,驱散了盛夏夜的燥热,也压制了一点内心的躁动。
  看见她的动作,沈云起意味不明地扯了扯唇角,继续喝酒。
  明知道得不到答案,非忍不住去一遍遍追问。
  就是贱的。
  难受也是自找的。
  “酒,好苦。”他放下酒瓶,缓了口大气,声音嘟囔。
  话音刚落,他听见韩江篱开了口,声音轻得近乎呢喃。
  “不敢。”
  她说。
  他怔了怔,迷离的桃花眼中恢复几分清明,有些意外地望向她。
  又像是在努力集中注意力,判断刚才是不是自己酒后幻听了。
  韩江篱却没有躲避,直直地迎上他的眼睛,语气放得缓慢,一字一句说得清晰:
  “能猜到你心情不好是因为我,我不敢问,因为我不知道怎么回应你,我也没法回应你。”
  烤串陆续端上来,羊肉串、鸡翅、烤茄子、韭菜,都是些寻常东西,但烤得焦香四溢。
  两人却都没动。
  沈云起低着头,手里攥着酒瓶,指腹无意识地在瓶身上摩挲。
  韩江篱坐在对面,目光落在那盘冒着热气的烤串上。
  夜风吹过,炭火的烟气散了一瞬,又聚拢过来。
  张叔在炉子后面忙活,偶尔往这边瞟一眼,识趣地没有过来打扰。
  “那你为什么要来?”沈云起忽然开口,声音比刚才更哑,“我说喝多了,让你来接我。你知道是借口,你知道会有司机带我回去,为什么还要来?”
  韩江篱的手指在啤酒瓶上停了一下。
  为什么?
  她自己也没想过为什么。
  当时看到他的消息,明知道燕紫樱肯定会接他回去,甚至她已经在路口看到燕紫樱的车了,可她还是过去了。
  停在车场,等着。
  点燃那支烟的时候,她在想什么?
  觉得自己大概是疯了,大晚上因为他一句话,开了一个多小时的车,从市中心跑到云巅山庄。
  又觉得……万一呢?
  他酒量这么差,万一真的喝醉了,万一萧茵陈为了让他结婚弄了场鸿门宴,打算让他直接生米煮成熟饭,以此要挟他?
  “大概是因为,”她开口,声音很轻,却字字清晰,“不敢赌个‘万一’吧。”
  她讨厌被胁迫的感觉,自然也不想看到自己人被胁迫。
  所以她来,不是因为害怕萧茵陈真让沈云起结了婚,而是害怕沈云起被逼着做不愿意做的事。
  沈云起抬起头看她,桃花眼里映着路灯昏黄的光,金瞳像蒙了一层雾。
  他没有问“万一”是什么。
  但是他听明白了,她来,是因为担心他。
  晚风吹来,燥热好像有些散了,空气中飘着烤肉的油香。
  沈云起把那碟烤串往她的方向推了推,薄唇弯起一抹笑。
  那是今晚最真实的笑容。
  “吃吧,羊肉凉了会膻。”
  韩江篱拿起一串烤羊肉,咬了口,细细咀嚼。
  “有点咸。”
  “送酒刚好。”
  沈云起又开了瓶啤酒,放在她面前。
  随即自己也抓起一串鸡翅,吃了起来。
  不锈钢盘子里的烤串慢慢清空,韩江篱扔下竹签,抽了张纸巾慢条斯理地擦干净手上的油。
  将嘴里那口牛肉咽下去后,抓起啤酒瓶灌了几口。
  然后,点了支烟。
  烟雾缭绕而起,模糊了她看向对面男人的视线。
  男人生得好看,鼻梁高挺,眉眼深邃,一双看狗都深情的桃花眼里,是澄亮如宝石的金色瞳孔。
  薄唇如樱花瓣,透着自然健康的粉。棱角分明的脸如同完美无瑕的素胚,皮肤白皙透亮,像数据捏造的模型。
  俊美却不阴柔,光凭这张脸,就是能摄人心魄的妖孽。
  她的目光如有实质,沈云起抬起头,脸颊透出几分因酒意而泛起的粉。
  对上她打量的眼神,他弯了弯唇:“怎么?终于意识到我长得好看了?”
  “嗯。”韩江篱垂下眼眸,弹了弹烟灰,“一直都挺好看的。”
  她语调很平,似乎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。
  却听得沈云起微怔,心跳倏然快了几拍。
  “江篱,你……今天怎么这么坦诚?”
  韩江篱掀起眼眸,“你今天话也挺多的。”
  沈云起脑袋低垂几分,揉了揉鼻子,忽然笑了。
  他再次抬起头看她,眼睛比刚才更亮几分,裹挟着难以掩饰的期待:“那你能不能再坦诚几句?”
  韩江篱挑眉,警惕地睨他:“什么?”
  他手肘撑上小方桌,隔着桌子凑近她:“你是怎么突然看出来我喜欢你的?”
  狼灰色的瞳孔一颤,韩江篱险些被刚抽进去的烟呛死。
  她把头扭到旁边,咳了几声。
  “那么激动干嘛?”沈云起手忙脚乱地倒了杯茶,倾身越过桌面,递到她面前,“缓缓。”
  韩江篱接过茶杯,喝了两口,缓了口气,脸颊有咳出来的红晕。
  她转眸,幽怨地睨了他一眼。
  沈云起无辜地耸耸肩,“看我干嘛,你都知道了,我还不能说了?”
  他顿了顿,忽而狡黠地盯着她,像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,又故意地说了句:“我喜欢你,喜欢很多年了。”
  韩江篱倏然板起脸,紧抿着薄唇,拳头捏得咔咔响,“你再多说一句,把你剥皮拆骨夹在碳炉上烤!”
  沈云起哈哈笑出声,饶有兴致地凝着她,“江篱,你该不会是害羞了吧?”
  他托着腮帮子,眼底满是促狭。
  “你都三十二岁了,怎么连一句表白都听不得?难道这么多年,没人跟你表白过?”
  “也对,你性子冷,跟其他人都处不来,高中全年级就我乐意找你玩,你应该也没别的熟人了。”
  “这么说来,我还是你唯一的朋友啊!那你可得好好珍惜,毕竟除了我之外,没人能容忍你这臭脾气了。”
  他自顾自地叨叨,像唐僧念经一样。
  越说,韩江篱的火气就越大。
  她咬牙切齿:“沈、云、起!”
  他却笑嘻嘻地往前凑:“我在。”
  韩江篱突然放松了眼皮,阴恻恻地说道:“我看你是活够了。”
  眼见她就要发飙,沈云起立马缩了回去,眼底还漫着笑意,却摆摆手道:“不逗你了。”
  再逗下去,就要吃人了。
  韩江篱冷哼一声,抓起啤酒瓶喝了几口。
  没有回答沈云起起初问的问题,他也没有再追问一遍。
  烧烤吃完了,两人喝着啤酒,像从前一样谈天说地,却不提庄藤,也不聊顾承泽。
  暂时把所有的正事和工作,都抛到脑后。
  沈云起的酒量还是一如既往地差,第四瓶啤酒还没喝完,已经睁不开眼了。
  晕晕乎乎地嘟囔着什么,下一秒,身子一歪,就要从椅子上摔下去。
  韩江篱眼疾手快,过去将他扶稳,然后拉了把椅子坐在他旁边,让他靠在自己肩上。
  张叔看见她的动作,笑容变得意味深长,走过来说了句:“妹子,有些人错过可就是一辈子。”
  韩江篱没接话,只是掏出钱包结了账。
  低头看了眼靠在自己肩头、浑身发烫的醉鬼,她无奈地叹了口气。
  麻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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