衣衣一句话,周围的人全看过来了。
有人顺着她的视线去看那些孩子,越看越不对劲。
“是啊,这些孩子怎么一个个缩着脖子?眼睛都不敢往人身上瞅?”
“你再看那边几个,瘦得胳膊跟柴火棍似的,这孤儿院平时到底给不给饭吃啊?”
“连个管事的老师都看不着,这也太不像话了!”
议论声一起来就压不住了,前头的白苏静脸色变了变,扭头往这边瞧。
衣衣已经被陆江成拽回了腿边。
一只大手搁在她脑袋瓜上,不轻不重按着。
陆江成嘴角微微勾了一下。
他还什么都没做呢,闺女一句话就把事情捅开了。
衣衣把肉乎乎的小脸贴在爸爸裤腿上,一动都不动。
她觉得自己好像闯祸了。
可那个哥哥是真的害怕呀,嘴唇都在抖,眼眶红红的,马上就要掉眼泪了。
白苏静目光刺过来,狠狠剜了衣衣一眼。
又是这个小丫头片子。
走到哪搅到哪。
她深吸一口气,脸上重新挂上笑,几步走到人群前面。
“大家别急,朝晖孤儿院的情况,还是让陈院长亲自给大家说说吧。”
说着一侧身,把身后的陈贵祥直接推了出来。
陈贵祥搓着手站到众人跟前,张了张嘴。
泪先下来了。
浑浊的眼泪顺着满脸褶子淌下去,滴在脚面上,
“各位,各位……”他声音发颤, 话锋一转,他忽然抬手,往人群里一指,
“这位小朋友说得对,这些孩子确实是新来的,还认生,怕人。”
指的正是衣衣。
所有目光唰地转过来。
衣衣吓得一缩,整个人躲到陆江成腿后头,就露出半个脑袋瓜和一双圆溜溜的眼睛。
嘴巴还是没忍住嘟囔了一声,“系呀,他就是好紧张呀。”
陆江成的脸彻底沉下来。
目光夹杂着冷冽看着前面那个,看似朴实无华却又无比真诚的老人。
果然厉害。
才一句话就把矛头全都引向了衣衣。
“陈院长。”他开口了,声音不高,“还是先讲讲之前那批孩子吧。”
陈贵祥双手合十,冲着陆江成连连作揖,
“哎呀军官同志,说起这个,真得感谢各位首长!”
他接过旁边人递来的登记本,翻开来给众人看,
“咱们孤儿院小,总共也没多少孩子,前阵子听说首长们要来慰问,消息传出去,好多好心人主动找上门,孩子一个个全被领走了!”
说到这,他嘴唇哆嗦得厉害,本子差点拿不稳,
“大家现在看到的,都是我跟两个老师这两天刚从城里各处带回来的,全是没爹没妈的苦命孩子啊!”
膝盖一弯,又要往地上跪,
“谢谢大家,谢谢……要不是你们关注,这些孩子不知道还要在外面流浪多久……
军官同志怀疑的对,是我没提前说明情况,才让大家误会了,我认错……”
白苏静身旁的人赶紧把他架住。
白苏静顺势一把抽走他手里的本子,翻了翻,直接怼到陆江成面前,
“陆团长,领养记录都在这,家庭住址也有,你要不放心就派人挨家挨户去查。”
她声调拔得老高,生怕周围人听不见,
“老院长这些天带着孩子四处奔波走访收养人,累得走路都打晃,陆团长那时候在哪呢?现在孩子好不容易有了着落,陆团长还要翻旧账不成?”
话音没落,前排一个男孩忽然嚎啕大哭。
“呜呜……我要吃饭!我不要再出去了!呜呜呜……”
哭声尖锐,扎得人心里发酸。
陈贵祥三步两步过去把孩子抱起来,枯瘦的手掌在孩子背上一下下拍着,
“乖,不哭,爷爷在呢,往后跟着爷爷,再也不让你饿肚子。
等找到好人家,就有好日子过了,不哭不哭。”
这一出,衣衣和陆江成彻底成了众矢之的。
人群里嗡嗡的议论根本没停过,
“活阎王果然是活阎王,连孤儿院的老头都不放过。”
“他家那闺女也是,小小年纪张嘴就乱讲,大人怎么教的?”
衣衣全听见了。
小脸蛋儿涨得通红,气鼓鼓的,眼眶却有点发潮,
“不是……不说爸爸坏话……衣衣不说了,衣衣不说话了……”
她搞不懂。
就说了一句,怎么所有人都冲爸爸来了?
爸爸哪里不好了?
爸爸明明是来救这些小孩子的呀。
陆江成一把将抱起女儿,小脑袋瓜被按进他肩窝里。
他扫了一圈。
不用瞪,不用凶,那道目光扫到谁,谁的嘴就闭上了。
安静了两秒,他才开口,
“陈院长这么辛苦,大家也都心疼,那待会捐款的时候,可得多出点力。”
鸦雀无声。
刚才喊得最凶的几个人,这会一个比一个老实。
同情归同情,掏钱又是另一码事了。
陆江成目光掠过不远处正掩嘴偷笑的白苏静。
他没说话,抱着衣衣转身就走。
蠢。
被人当枪使还乐呵呵的,连自己在替谁卖命都不知道。
不过他懒得跟这种人废话。
经过张扬身边的时候,两人对了个眼神。
张扬微微点头。
陆江成抱着衣衣,拐了个弯就不见了。
白苏静望着他背影撇了撇嘴,
“陆团长到底是打仗打多了,心硬。”
扭过头换了副笑脸,招呼众人往里走,
“来来,大家跟我一起看看孩子们。”
陈贵祥抱着那个还在抽噎的男孩,满脸堆笑地迎上来,
“各位多看看,这些孩子都乖着呢,要是有合适的人家,一定帮忙牵牵线,我陈贵祥给大伙磕头!”
笑着说着,他视线越过人群,落在衣衣消失的方向。
笑还挂在脸上,眼底却暗了一瞬。
……
拐过墙角,人声一下子远了。
陆江成抱着衣衣走进一个废弃的院子,杂草长到膝盖高,角落堆着几块烂木板。
只有一棵老槐树底下还算干净,树荫洒了一地。
衣衣从他肩膀上探出脑袋,左看看右看看。
“爸爸,这回没人了吧?”
声音小小的,还带着点委屈。
刚才那些人突然变脸的样子,把小幼崽吓到了。
明明一开始还都笑眯眯的,怎么忽然就凶起来了呢。
陆江成在树下找了个矮凳子,单手把衣衣放到膝盖上坐好。
腾出手捏了捏她的小脸蛋儿,
“衣衣不用怕,没做亏心事,别人爱怎么说怎么说。”
衣衣点点头,可嘴巴还是撅着,
“衣衣知道呀,衣衣没有乱讲话,那个哥哥是真的好害怕,手一直在抖。”
陆江成没接这茬,低下头凑近她,
“有些人只信自己看到的东西,不愿意探索真相。
没关系,不用跟他们较劲,早晚有明朗的一天。”
衣衣仰起小脸,黑葡萄一样的眼珠子盯着他,
“爸爸,今天能把丢掉的小孩子救出来吗?”
衣衣什么都清楚。
爸爸才不是过来相亲的呢。
爸爸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做。
陆江成伸手把她额前碎发拨开,
“不好说,得看你张叔叔待会的表现。”
朝晖孤儿院这潭水到底有多深,现在还摸不准。
没有证据,什么都白搭。
话刚说完,前面院子忽然炸开一阵喧嚷。
脚步声乱成一片,有人扯着嗓子喊,
“快叫医生!流了好多血!快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