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志远拉着衣衣去了院子西边的房间。
到了门口,他脚步顿住了,没进去,
“衣衣,我跟你说个事。”
胖脸涨红,他使劲抓了抓后脑勺,
“我妈妈她,可能有点不一样,但你别怕啊,她不会欺负小孩。”
衣衣拧着小眉毛,“妈妈有什么不一样呀?”
她不懂。
在她脑袋里想过好多好多次,妈妈应该是世界上最好的人,最疼小孩的。
萧志远叹了口气,这口气老气横秋的,跟他这个胖墩身板完全不搭,
“反正一会你别乱说话,听我的。”
衣衣乖乖点头。
小胖手攥着她的手指头,吱嘎一声把门推开了。
一股味道扑过来。
衣衣使劲抽了抽鼻子。
好香。
从来都没闻过这个味道。
跟爸爸身上的味道不一样,软的,甜的。
屋里收拾得干干净净,柜子桌子上都搭着好看的白色纱布。
正对着门,一张红木梳妆台,上头摆了瓶瓶罐罐。
有个人坐在梳妆台前面,背对着她们。
衣衣心一下提起来了,手指头揪着裙角拽来拽去。
“妈妈,我带朋友来玩,她头发散了,你能给梳一下不?”
萧志远没往前凑,站在原地喊。
镜子前面的人顿了一下。
慢慢转过头来。
衣衣愣住了。
嘴巴不自觉张开。
好好看的姨姨!
头发长长的,皮肤白白的,就好像童话书里的人。
小脑袋瓜里瞬间有了想法,衣衣心里头突然冒出一个念头。
妈妈,是不是就长这个样子?
“妈妈,可以不?”萧志远又问了一声,声音小小,没敢大声。
陈丽娟歪着头,眼神散散的,在两个小人身上来回看。
好一会,她嘴唇动了,
“志远。”
声音很轻,很慢。
萧志远这才咧开了嘴,“是我呀妈妈!”
他拽着衣衣往前走了两步,
“你看,这是衣衣,我最好的朋友!她力气可大了,刚才把张帅帅都打哭了,她可厉害了!”
陈丽娟没动。
她就那么坐着,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。
萧志远说的话她好像听进去了,又好像没听进去。
直到目光落在衣衣身上。
衣衣浑身一紧。
她能感觉到,这个姨姨看她的时候,整个人都不一样了。
眼睛亮了。
陈丽娟嘴角慢慢翘起来,“你好,衣衣。”
萧志远一下蹦起来,“妈妈你笑了!你是不是喜欢衣衣!”
陈丽娟没理他。
她抬起手,朝衣衣招了招,
“过来。”
衣衣咽了咽口水。
她发现了,这个姨姨做什么都比别人慢,说话也慢,动作也慢。
但衣衣还是迈着小短腿走过去了。
因为姨姨在朝她笑。
“姨姨好,我叫衣衣。”奶声奶气地自我介绍,两只小手规规矩矩放在身前。
话还没说完,腰上一紧。
陈丽娟把她一下抱了起来。
衣衣整个人悬在空中,小手手都慌了,不知道该抓哪。
“好孩子。”陈丽娟把她搂在怀里,“妈妈喜欢,妈妈给你梳头发。”
衣衣身子僵着。
姨姨身上那股香味把她整个人裹住了,软软的,暖暖的。
她从来没被这样抱过。
爸爸抱她是硬邦邦的,胳膊粗粗的,有劲。
姨姨不一样,姨姨的怀里好软。
“妈妈!这是衣衣!我才是你儿子!你……”
萧志远急了,伸手就要去拉衣衣下来。
陈丽娟看都没看他一眼,一个转身把衣衣放到了腿上。
“梳头发。”
她拿起梳妆台上的木梳子,手指灵活地解开了衣衣头上乱七八糟的皮筋。
头发散下来。
梳子从头顶往下走,一下一下。
陈丽娟突然嘟囔了声,“你的眼睛,我认识。”
衣衣水汪汪的眸子荧光波动,她还以为自己听错了。
因为这是她第一次见姨姨,
“姨姨,衣衣不认识你呀。”
陈丽娟似乎没听到她说话,又小声说了句,“我跟你走,我愿意。”
衣衣不敢动了,两只小手死死扒着梳妆台边缘,大眼睛瞪着镜子里。
她根本听不懂姨姨在说什么。
镜子里头,姨姨低着头,手指翻来翻去,动作利索得很。
说话慢,手上一点不慢。
乱糟糟的头发一点点变顺了,衣衣眼看着镜子里自己的模样变了。
不是爸爸扎的那种歪歪扭扭的小发揪了。
姨姨在编辫子。
细细的,一股压着一股,贴着头皮走。
衣衣认出来了,大院里有个姐姐也扎过这种辫子,叫什么蝎子辫。
她头发短,编出来两个小辫子刚好垂在脸蛋两边,翘翘的。
衣衣抿着嘴,真的好喜欢,但是不敢说。
好看!
比爸爸扎的好看一些。
陈丽娟又把她抱起来,放到了梳妆台上面。
衣衣小腿悬着,晃了两下。
姨姨凑过来了,手指拨着她额前碎碎的刘海,一点一点理好。
离得好近。
衣衣能闻到姨姨呼出来的气,暖的。
鼻子一酸,眼眶里头转了一圈。
原来有妈妈是这样的呀。
会给你梳头发。
会把你抱在怀里。
身上香香的,手也软软的。
衣衣使劲眨了眨眼睛,把那点水气憋回去了。
如果她的妈妈还活着,是不是也这样?
陈丽娟笑容温柔,嘴里轻轻说着,“女孩子要自立,要勇敢,要靠自己闯出一片天。”
衣衣听懂啦,觉得好有道理。
鼓着小嘴听她说。
不知道是说给她听的,还是姨姨说给自己听得。
但还是点头附和,“衣衣记住呀。”
“妈妈你太厉害了!”萧志远凑过来,嘴巴张得老大,围着衣衣转了一圈,“衣衣你好好看!”
梳好了头发,陈丽娟没把衣衣放下来。
就那么看着她,嘴角挂着笑。
衣衣也在看她。
两个人就这么对着看。
衣衣慢慢抬起小手,想去拉姨姨的手指头,
“谢谢姨姨,衣衣好喜欢……”
“志远!奶奶回来了!你看给你带什么好吃的了!”
院子里一嗓子喊进来。
陈丽娟的笑一瞬间没了。
整张脸的血色刷地褪干净。
“啊!”
尖叫声炸开,衣衣吓得小身子猛地一缩,
“姨姨?!”
陈丽娟站起来了,整个人抖得跟筛糠一样,眼珠子涣散,嘴里不停地念叨,
“去死……都去死……”
她一把扫过梳妆台上的东西,瓶瓶罐罐稀里哗啦摔了一地。
又是一声惨叫。
衣衣差点从梳妆台上栽下去,萧志远眼疾手快一把把她抱了下来。
“衣衣快走!”
萧志远拽着她贴着墙根往门口跑。
衣衣跌跌撞撞跟着跑,到了门口脚步一顿,回头看了一眼。
姨姨蹲在地上,抱着头,浑身发抖。
刚才那个温温柔柔给她梳头发的人,没了。
衣衣鼻子酸得厉害。
不知道姨姨为什么突然变成这样。
被萧志远拉着出了门,院子里站着个老太太,手里拎着竹篮子,满脸堆着笑。
衣衣下意识往萧志远身后缩了半步。
她对老人有阴影。
脑子里全是二爷爷二奶奶的脸。
“好孙孙,今天奶奶买了你最爱的桃酥,快……”
赵桂兰抬头,看到萧志远旁边站着个扎着蝎子辫的小丫头,笑容卡住了。
她眼珠子转了转,把刚掏出来的油纸包又使劲塞回篮子里,顺手还拿布盖了盖。
“这谁家孩子?咋没见过?”
萧志远拉着衣衣跑过来,“奶奶你买啥好吃的了?快拿出来,我让衣衣尝尝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