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二月了。
什刹海的湖面结了薄薄一层冰,枯黄的柳枝垂下来,在风里晃悠。
胡同里的老槐树光秃秃的,
灰色的枝桠,远远看去挺有美感。
天是灰的,云压得很低,偶尔有几只麻雀飞过,
落在电线上,缩成一团。
付婳站在一座小院门前,抬手敲了敲。
木门斑驳,门环是铁的,生了锈。
她自从搬离什刹海,就再没来过这边。
今天来,是找人。
之前,她去生物系找李衍,同学们都说不知道。
有人说好久没见他了,有人说可能已经退学,
还有人说最后一次见他,是半个月前来找古教授要实验数据。
付婳猜,他应该是在这儿。
那次,在食堂给李衍钥匙之后,她就见过他一次。
他来找她,问了些生物实验数据问题,问完就走,话都没多说一句。
门里没有动静。
付婳又敲了敲。
过了好一会儿,才听见踢踢踏踏的脚步声。
门打开一条缝,露出一张脸。
付婳愣了一下。
眼前之人,蓬头垢面,头发乱糟糟支棱着,胡子拉碴,脸色苍白,
裹着件旧棉袄,棉袄上还有几块污渍。
“你……”
付婳看着他:“李衍?”
李衍揉了揉眼睛,认出是她,微微诧异。
随后,点点头,把门拉开。
“是你?进来吧。”
付婳走进去,小院里堆着些纸箱子和杂物。
正屋门开着,里面乱得不像话。
桌上堆满资料,地上散落着纸张,
窗台上摆着瓶瓶罐罐,角落里支着几张折叠床,被子揉成一团。
最引人注目的,是那张长条桌上摆着的各种小型仪器。
挤挤挨挨地放在一起,电线从桌上垂下来,在地上盘成一团。
“你在这儿做实验?”
付婳问。
李衍点点头,走到桌边,把一堆资料扒拉开,露出两张椅子。
“坐。”
付婳坐下,目光扫过那些仪器。
有的看着眼熟,有的她从没见过。
“这些设备哪来的?”
“借的。”
李衍说,“生物系淘汰的旧设备,修一修还能用,还有些是跟别的实验室借的。”
他顿了顿,又补一句:“数据你上次要的,我都做完了,等会儿给你拿。”
付婳点点头。
两人开始讨论实验数据。一讨论就是一个多小时。
李衍说起实验来,整个人都不一样了。
眼睛发亮,语速变快,手势也多了,
指着一堆数据和图表,把实验结果一条一条讲给她听。
付婳认真听着,偶尔问几句,偶尔点点头。
讲到口干舌燥,她停下来。
“有水吗?”
李衍愣了一下,像是才反应过来。
他拖着布鞋,踢踢踏踏走到墙角,拎起一个暖水瓶,摇了摇,空的。
他又走到另一个角落,找半天,才翻出一个搪瓷缸,
往里看了看,又倒扣着磕了磕,磕出一点灰。
“你等会儿。”
他说,拎着暖水瓶出去了。
“诶,不用,我…”
付婳……
她其实不渴,还可以再忍忍。
过了一会儿,李衍回来,倒热水递过来。
付婳接过放旁边,没喝。
“不喝吗?”
李衍盯着付婳。
“诶,”
付婳脑子转的飞快,指着杯子:“这不是还冒气儿吗?晾一晾再喝。”
她干笑几声,从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,递过去。
“看看这个。”
李衍接过来,抽出里面的文件。
是一份红头文件,盖着公章。
863计划项目立项通知书,项目名称写着“儿童生物瓣膜的研发与临床转化”,
负责人一栏,是付婳的名字。
李衍抬眸,眼神惊诧。
显然没想到,她还有这本事。
付婳抬抬手:“你继续看,看完再说。”
李衍收回目光,一页一页翻,看的很慢,
有时候停下来盯着某一行看很久。
看完,他抬起头。
“你想让我做什么?”
付婳看着他。
“技术副手。”
她声音轻柔,“这个项目我一个人做不完,需要人帮我做实验、记录数据、守实验室。”
李衍没说话。
他低下头,又翻了翻那份文件。
“实验室在哪儿?”
他问,“学校还是外面?”
“学校。闫教授帮忙申请了一间,我出租金。”
“经费呢?”
“863拨款,再加上后续拉的投资,够用。”
李衍沉默几秒。
“我有什么好处?”
付婳看着他,倒是没想到他会问这个。
“你想有什么好处?”
李衍想了想。
“没人打扰。”
他思考片刻,轻抬眼皮,“让我专心做实验,不用上课,不用开会,不用应付那些乱七八糟的人,能行,我就答应。”
付婳还以为对方是说金钱。
也对,像李衍这种人才。
他只关注,能不能顺利安心地做自己喜欢的事。
“可以。”
在待遇方面,付婳也没有含糊其辞,直接说清楚,
“跟着我干,不画饼,月薪 80 块,再加科研补贴和奖金,一个月最少 130,上不封顶。
吃住我全包,论文、专利我都给你署名。
将来项目成了,会有一笔分红。
“好,我知道了。”
李衍合上项目书:“什么时候开始?”
“等我通知。”
付婳站起来,看着他。
“不过,我对你,有一个要求。”
李衍看着她。
“我知道你心思全在实验上,平时不拘小节,但我们做的是生物瓣膜,是要缝进人心脏里的东西。
你手上的一点油污、头发丝、皮屑、灰尘,在显微镜下都是污染源。
瓣膜一旦感染,就是人命关天的事。
不是挑剔,是行业标准,是临床底线,不允许我们邋遢。”
李衍浑身一震,原来,他一直以为的那些所谓的,不拘小节,
在真正的专业面前,根本不是个性,
是漏洞,是隐患。
她说这些,不是在约束他,
是在把他往真正的科研人里拎。
心里那点窘迫,瞬间变成羞愧,打心底服气。
“等你以后正式进实验室,我会提出你必须遵守卫生规则,你同意吗?”
“我,我同意。”
李衍低头看看自己身上那件脏兮兮的棉袄,
又摸了摸脸上的胡子,有点不好意思。
“我……”
他挠挠头,“平时在家里就这样,以后出去,我会注意的。”
付婳点点头,把那份文件收起来,放进包里。
“下周实验室就能用了。到时候我来找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