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们等着,我去找院长。”
他说完,看了付婳一眼。
付婳点点头。
“你去。我在这儿等着。”
谢辞转身大步走开,皮鞋踩在水磨石地上,声音又急又沉。
陈实抱着孩子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,眼眶也红了。
他这才注意到付婳,勉强扯了扯嘴角,想打个招呼,却什么也说不出来。
孙静始终没抬头。
她低着头站在陈实旁边,一只手攥着陈实的衣袖,
另一只手轻轻拍着孩子的背,眼泪一滴一滴落在地上。
付婳站在走廊里,目光落在那孩子身上。
三岁左右,软软地靠在陈实肩头,脸色白得吓人,嘴唇泛着青紫。
她往前走了两步,离得近些。
孩子的口唇,指甲都是紫绀色,呼吸又浅又快,
鼻翼轻轻煽动着,像在拼命够空气。
她再靠近一些,装作关心孩子,
手指轻轻搭在孩子手腕上,
脉搏细弱,节律不齐,跳几下就漏一下。
她又看了看孩子的脖子,没有明显的颈静脉怒张。
伸手轻轻按了按腹部,肝区有点大,但不明显。
下肢没有水肿。
孩子眼皮动了动,没睁开,嘴里发出轻微的哼哼声,
像是难受,又像是没力气难受。
付婳站直身子,目光扫过陈实旁边的药盒。
应该是孩子之前吃的药。
她认出其中几个,青霉素,地高辛,双氢克尿噻。
都是治疗心衰和控制感染的常规药。
用了这些,还是这个样子。
说明保守治疗已经到极限了。
这孩子应该是风湿性心脏病,
二尖瓣或者主动脉瓣出了问题。
这个年代的医疗条件,内科用药如果压不住,就只能换瓣膜。
这时候,安贞心外科已经开展成人瓣膜置换。
小孩子肯定不行。
一来,幼儿心脏小、体外循环与麻醉风险极高。
二来,人工瓣膜不适合幼儿生长发育,术后需终身抗凝,并发症多。
不过,这孩子情况已经很严重。
要是再不做手术,生命危在旦夕。
心脏功能严重衰竭,随时可能出现心源性休克。
一会儿看看,医院的人怎么说。
她收回目光,没说话。
走廊尽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
谢辞大步走回来,身边跟着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。
短发,戴眼镜,穿着白大褂,走路带风,
一看就是那种常年泡在医院里的人。
精明,干练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陈实看见她,抱着孩子就往前迎。
“医生,救救我儿子……”
女人抬手止住他,目光落在孩子脸上,只扫了一眼。
“赶紧送进手术室。”
她转身就往里走,边走边对旁边跑过来的护士吩咐:“叫二线班,麻醉科张主任,体外循环王医生,马上到。”
护士点头就跑。
陈实抱着孩子跟上去,孙静跌跌撞撞跟在后面,眼泪糊了一脸。
到了手术室门口,护士推来平车。
陈实要把孩子放上去,孙静突然扑过去,一把抱住孩子不撒手。
“不不不……我的孩子,不要……”
她声音尖利,整个人都在抖。
生怕这一撒手,再也看不见孩子。
陈实愣了一下,眼眶也红了。
他弯腰,把孙静和孩子,起抱住,声音压得低低的。
“静静,听话。让医生救他。”
孙静摇头,眼泪甩得到处都是。
“他还那么小……他会害怕……会害怕的。”
陈实没再说话,只是抱着她,一下一下拍她的背。
谢辞也走过来劝:“你们放心,方医生是副院长,之前也是心外科主任,她一定会救下孩子的。”
“静静,你听到了吗?人家很厉害的,你要相信医生。”
陈实躲在孙静身边,柔声安抚她情绪。
过了几秒,孙静的手慢慢松开。
护士赶紧把孩子抱过去,放在平车上,推进手术室。
门关上的那一刻,孙静腿一软,跪坐在地上。
她趴在门上,脸贴着那扇冰冷的门板,眼睛死死盯着门上的玻璃窗,一动不动。
陈实蹲下来,从后面抱住她。
走廊里安静极了,只有远处传来监护仪滴滴答答的声音。
孩子进了手术室抢救,谢辞眼神询问付婳,付婳给他一个放心的眼神。
半个小时后,手术室的门开了。
方医生走出来,口罩挂在一边耳朵上,脸上带着疲惫。
她目光扫过走廊,落在门口几人身上。
“孩子的父母在哪儿?”
孙静一个箭步冲上去,陈实紧随其后。
“医生,孩子怎么样了?”
孙静声音抖得厉害,手死死抓住方医生的胳膊。
方医生摘下口罩,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松动。
“暂时救回来了。”
孙静双腿一软,整个人往下坠。
陈实一把扶住她,自己眼眶也红了。
“谢谢医生……谢谢……”
他反复说着那几个字,除了这个,再也说不出别的。
孙静捂着嘴,眼泪哗哗往下淌,肩膀一耸一耸的,那是劫后余生的哭。
方医生却站着没动。
她看了一眼孙静,又看了一眼陈实,
最后目光落在旁边的谢辞身上,顿了顿。
“既然你们和谢副师都是朋友,又是军人同志,”
她神色严肃,语气比刚才沉了几分,
“有些话,我就直说了。”
孙静抬起头,脸上的喜色僵住。
陈实也愣住了。
方医生看着他们,一字一句。
“孩子还没完全脱离危险。”
孙静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下去。
“之前,你们一直是吃药控制病情是吗?”
陈实点点头,声音发紧:“是,自从发现这病,就一直吃药,没断过。”
孙静在旁边补充,声音又抖又快:“军区医院的医生说孩子太小,不能做手术。说先吃药控制,等大一点再看。”
方医生点点头。
“是这样没错。”
她顿了顿,“这病,不做手术,确实不能完全康复。
如果吃药,能控制到他长大,成人以后再做手术,一切好说。”
她看着陈实,眼神里带着一种医生特有的,让人害怕的坦诚。
“问题是……”
她停顿了一下,语气无奈:“这孩子,怕是等不到那时候。”
孙静脸上的血色彻底没了。
陈实扶着她,自己却像被人抽去了脊梁,身子晃了晃,往后退了半步。
要不是孙静还挂在他身上,他自己怕也要倒下去。
方医生继续说,语气冷静,神情动容。。
“必须手术,才能救回命,不然,随时都有生命危险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