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起带着桑蠡与简兮快步走出地洞。
庙外,春日的阳光照在身上,却驱不散地牢里带出来的阴寒。
简兮靠在墙上,长长吐出一口气,桑蠡这才发现自己的手还在抖。
“主公,方才有一人来牢中验看抓的是否是真夫人。”桑蠡压低声音,快速禀报,“那人发觉抓错了,转身便走。”
周起目光扫过院中厮杀的人群:“看看可在这院中?”
桑蠡探头张望了一圈:“牢中昏暗,那人始终藏在阴影里,未识真容。但听声音、看气派,定是常居上位、发号施令的官场中人。”
“好。你二人先出庙避开刀剑。”
院内,贼人的阵型已被巡防营悍卒彻底冲散,四下皆是刀兵相接的刺耳鸣音。
周起吩咐杜游和陆迁将桑蠡、简兮护送出庙,随即倒提方天画戟,大步走入血肉横飞的校场。
目光一凛,锁定了正与孟蛟、秦铁衣死战的那个光头凶僧。
“退下!”周起一声暴喝,“这秃驴交给老子!”
秦铁衣长枪一荡,逼退凶僧半步,喘着粗气回头:“大人当心!这贼人底子极硬,比那天狼铁颜还要了得!”
“正手痒。”周起画戟一振,薛老头教的戟法,还没在真人身上试过,“你们去把那些喽啰废了。咱们巡防营的兵个个金贵,死不得!”
孟蛟与秦铁衣领命,抽身杀入旁侧的人群。
凶僧见来人替换,狞笑一声,手中青铜降魔杵挂着风声,劈头盖脸砸下。
周起不闪不避,腰马下沉,双手紧握戟杆,自下而上猛然一挑。
《破阵戟》第三式,掀岳!
“铛——!”
震耳欲聋的金属爆鸣炸开。
降魔杵被一股猛劲硬生生崩开,凶僧双臂大震,虎口立时崩裂溢血,连退三步。
未等凶僧站稳,周起跨步上前,戟尖直刺其咽喉,正是第一式“破阵”。
凶僧大惊,勉强侧身横杵格挡。
周起手腕一翻,戟侧的月牙刃死死咬住降魔杵的铜柄,腰胯骤然发力,猛地一拖、一旋。
第二式,卷潮!
画戟如怒浪狂卷,锋利的刃口顺着铜柄滑下,划开凶僧的大腿。鲜血狂飙,凶僧闷哼一声,单膝跪地。
周起面罩寒霜,双臂擎起画戟,便要使出“崩云”斩落其头颅。
“嗖!嗖!”
半空突现两点寒芒。
周起画戟横扫,“叮叮”两声击飞两枚毒镖。
抬头看去,一名戴着青铜面具的瘦削身影立在院外高耸的松树上。
“和尚快走!”面具人厉声高呼。
凶僧不顾腿伤,连滚带爬冲向院墙。面具人甩出一条长铁链,凶僧一把攥住缠在腰间。树上面具人猛一发力,借着树枝的回弹,直接将凶僧拽向墙头。
周起丢下画戟,劈手夺过身旁一名阵亡贼人的硬弩,抬手、扣悬刀,一气呵成。
“噗!”
弩箭在凶僧跃出墙头的刹那,狠狠钉入他的后背。
墙外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,紧接着是重物落地的闷响。
周起扔掉硬弩,看向孟蛟:“追!”
孟蛟大手一挥,带着数十名悍卒翻墙而出,直扑山林。
……
东岳庙外林中。
陆迁与杜游护着简兮、桑蠡刚与顾怡岚汇合。
就在此时,庙墙的一处隐秘暗门被人猛然推开,三道人影仓皇窜入林中。
桑蠡定睛一扫,指着中间那人惊呼:“快拿住他!那中年是个头目!”
那人身量中等,虽在逃命,步伐却不似旁人凌乱。桑蠡一眼便认出,这正是前段日子在城中发铁钵施粥的中年男人。
陆迁拔出腰刀,转头对杜游道:“杜百户,你留下护卫夫人,我去。”
杜游点头。
陆迁一挥手,带着几名手脚麻利的兵卒追入密林。
那三人显然对林中地形极熟,窜入林莽后便分散开来。
陆迁带人死死咬住那中年男人的踪迹,一路追出二里地。
前方乱石嶙峋。
那中年男人气息不匀,闪身躲入一块巨大的卧牛石后。
两名巡防营兵卒提着刀,正欲分头绕后包抄。
“你们两个,去那边搜。”陆迁的声音突然自两人身后响起,长刀指了指相反的方向。
两名兵卒愣了一下,不疑有他,依令离去。
听着兵卒的脚步声走远,陆迁倒提长刀,走到卧牛石前,平静道:“出来吧,修士。”
石头后静谧了数息。
中年男子缓缓步出,看着陆迁,眼中透着狐疑与防备:“将军是?”
陆迁从怀中摸出一枚闭眼小木佛,托在掌心:“这是修士那日在城中施粥,赠我的。”
中年男子看清木佛,微微点头,却并未放松警惕:“多谢将军搭救。可你将我放了,回去如何交差?”
陆迁未答,收刀入鞘,跨前一步,一把攥住中年男子手中的钢刀刀背,反手便在自己的左臂上狠狠拉了一道。
鲜血涌出,染红了半边衣袖。
中年男子神色一动,郑重鞠了一躬:“将军大义。”
“我觉得你们不是歹人。”陆迁捂住流血的左臂,目光复杂,“但我劝你们一句,切莫再打我家千户大人的主意。”
中年男子沉默片刻:“敢问将军尊姓大名。”
“巡防营,陆迁。”
中年男子深深看了他一眼:“大恩不言谢,就此别过。”说罢,转身没入山林深处。
陆迁按着伤口,原路返回。
……
东岳庙后院。
战斗彻底结束。贼人无一降者,大半战死,余下被生擒的也被捆死手脚。满院血腥冲天,尸体已被巡防营兵卒码放整齐。
周起拿一块破布擦拭着画戟的血污,沉声道:“去把桑蠡喊来。”
不多时,桑蠡与简兮步入后院。两人皆用衣袖掩着口鼻,强忍着满地的残肢断臂,挨个查看着地上的尸首与俘虏。
查完一圈,桑蠡摇了摇头。
“都不像。那人听声音是个中年,气度步伐皆不一般,身量也颇高,这群人里没有。”
周起扔掉破布,大步走到那群跪在地上、被长刀架着脖子的活口面前。
“你们这里,谁是主事?”周起冷冷问。
无人应答。
周起停在第一人面前。身后的兵卒一把揪住那贼人的头发,将他的脸向后仰起。
“说。”周起盯着他的眼睛。
那人面无惧色,眼神狂热:“众生相中,无我无主,唯有渡者法眼照世。”
周起连眼皮都没眨,看向身后的兵卒,微微偏了一下头。
兵卒手腕一抹。鲜血喷溅,那人软倒在地。
周围的活口眼睁睁看着同伴惨死,竟无一人战栗,甚至有几人直接闭上了眼睛。
周起走到第二人面前。兵卒如法炮制,扯住其发髻。
“说。”
第二人嘴唇微动:“众生相中,无我……”
话音未落,周起未等他说完便已走向下一个。兵卒手起刀落,又是一具尸体。
周起停在第三人面前,目光森寒:“你也想死?”
那人浑身发抖。却不是因为恐惧,而是极度的亢奋。他仰起头,嘶声狂呼:
“诸位同修!今日我等为正法大业舍了这皮囊,死后渡者法身必驾莲台来接。莫怕!莫退!”
吼罢,他紧闭双眼,引颈待戮。
周起静静地看着这群人。
他心里清楚,这些人中,或许有大半曾是老实巴交的农夫、走投无路的流民。可现在,他们已被彻底掏空了灵魂,成了一群不知痛楚、不知恐惧的杀戮工具。
这种人,无药可救。留着,便是祸乱苍生的瘟疫。必须连根拔起,除恶务尽。
“都不怕死。”周起缓缓转过身,“全斩了。”
几十名兵卒同时挥刀,人头滚落。
桑蠡站在一旁,看着满院死尸,忽然插嘴:“主公,有一个怕死的。”
周起眉头一皱,看向桑蠡:“怎不早说?这都杀光了。”
桑蠡指了指身后那处黑漆漆的地洞:“地牢里,还有两个活的。”
周起愣了一下,随即摇头:“带上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