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日后,落马坡互市。
几十辆挂着“鼎元通”大旗的辎车辚辚驶入街道,车辙将地上的积雪压成了黑泥。
桑禄亲自坐镇落马坡互市,看着伙计们将五万斤雁雍铁料一块块卸进库房。
“把牌子挂出去!”桑禄手里的核桃捏得咔咔作响,“生铁九十文,熟铁一百四十文!云起阁没货了,这落马坡的市价,今日起老夫说了算!”
半个时辰后,隔壁云起阁的胖掌柜慢吞吞地走了出来,拿炭笔在门口的木牌上改了个数。
“生铁八十五,熟铁一百三,二锻精铁三百,五锻.......。每日只售三千斤。”
刘掌柜急匆匆跑上楼,气急败坏:“二爷,那小畜生没断货!他每日卡着云州地界铁匠铺一天的用量往外放,价钱死死压在咱们下头!并且他们手里还有精铁!”
桑禄冷笑:“三千斤?他那是打肿脸充胖子!撑着!老夫就不信他那点存货能耗多久!”
桑禄硬挺了三日。
第四日,瑞福祥、广聚源等几家大商号从外地紧急调拨的铁料,也陆陆续续运进了落马坡。市面上的铁,瞬间多了起来。
这些商号本就是奔着暴利来的,见云起阁在压价,为了赶紧把手里的货变成现银,纷纷开始挂牌。
“八十文!”
“七十五文!”
落马坡的铁价,开始了一场不见血的厮杀。
桑禄眼看着门可罗雀的鼎元通,再看着库房里那一万五千斤高价收来的“死铁”和五万斤外地运来的“大头”,心头终于滴了血。
“降!”桑禄一巴掌拍在窗棂上,咬牙切齿,“降到七十!老夫依然有厚利,把他们全挤兑死!”
然而,隔壁的云起阁并没有跟风跳崖。
桑蠡就像个极其耐心的屠夫,手里捏着一把钝刀。鼎元通降到七十,他就挂六十八。鼎元通咬牙降到六十,他就挂五十八。他不快速砸盘,而是极其缓慢地、一文一文地往下割肉,引导着整个互市的铁价,朝着正常年景的底线滑落。
半个月转瞬即逝。
互市的铁价彻底稳在了生铁三十文的价上。
云起阁那块写着每日限量的牌子,也被胖掌柜悄悄撤了回去。
鼎元通二楼,桑禄看着账本上那巨大的亏空,整个人仿佛苍老了十岁。
他恨不得生啖了桑蠡的肉,却悲哀地发现,自己已经被套死在这个局里,进退维谷。
……
这一日晌午,云起阁二楼最宽敞的雅间。
红泥小火炉上温着茶水。
云州城排得上号的七八家大商贾,全被请到了这里。
桑禄也冷着脸坐在末座。
桑蠡依旧是一身青衫,笑吟吟地给众人斟茶。
“桑公子,茶就不必喝了。”瑞福祥的大掌柜冷哼一声,没去碰那茶盏,“这半个月,咱们算是领教了公子的手段。您伙同巡防营做局,凭空造了个铁荒出来,把咱们这些老骨头当猴耍,割了好大一刀肉啊!”
“就是!咱们大老远运铁过来,本指望赚笔辛苦钱,如今这行市,连本带利折进去不少!”
众人纷纷指责,群情激愤。
桑禄坐在角落里,摸着胡须冷笑:“黄口小儿,仗着背后的军汉撑腰,行这等强买强卖的腌臜勾当。真把云州商道当成你过家家的地方了?”
桑蠡没有动怒,轻轻敲了敲桌面。
“诸位前辈,稍安勿躁。”
桑蠡拉过一把椅子坐下,目光扫过众人。
“这半个月,诸位手里的铁,是砸在手里生锈了?还是被巡防营强行充公了?”
众人一愣。
“都没。”桑蠡自己答道,“货都卖出去了,也赚了钱,只是没赚到诸位梦里那丧尽天良的十倍暴利罢了。”
他身子微微前倾:“诸位在云州做了一辈子买卖,往年这个时候,城门外流民塞道,山匪横行。你们的货,出得了城吗?进得了山吗?如今在落马坡,不用交城门厘金,不用拜码头交保护费,巡防营的刀枪替你们看着库房!”
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。
“这互市的盘子,我若不把它搅热了,能引来这么多西域客商和草原部族?诸位请往窗外看,这街上走动的人头,哪一个不是白花花的银子?”
几个掌柜面面相觑,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,心里的怒气其实已经散了大半。
桑蠡说的是实情,这半个月虽然单笔利润低了,但走货的量,是往年一整年的总和。
“那你今日叫咱们来,就为了显摆你主子的军威?”桑禄冷冷道。
桑蠡转头看向桑禄,微微一笑。
“二叔,我是来给诸位送炭的。”
他拍了拍手。门被推开,胖掌柜吃力地搬进来一个铜盆,盆里烧着几块乌黑发亮、正冒着纯蓝火苗的蜂窝状物事。
整个雅间瞬间热浪逼人。
“此乃黑石堡出产的精炼石炭,无烟,火旺。”桑蠡看着众人陡然发亮的眼睛。
“诸位运来的铁,总不能全是原铁锭子落到百姓手里,无论哪家铁铺买了去,总要打造成铁锅、农具、兵刃。”
“铁匠铺用炭,诸位卖碳,诸位不用再去他处寻碳,我云起阁全包了。保证比寻常木炭价格低一成,且云起阁绝不降价与诸位抢生意。”
雅间里登时无声。
这些都是人精,哪能看不出这“石炭”的价值。
掌握了这种燃料,这互市的命脉,等于是彻底捏在了云起阁手里。
“炭是好东西。”广聚源的掌柜咽了口唾沫,“可桑公子,您这胃口也太大了。您又控铁,又卖炭,咱们这群人,岂不是全成了给你打长工的?”
“所以我有一桩大买卖,要带诸位一起做。”
桑蠡站起身,双手撑在桌面上。
“互市盘子大了,日后每天动辄上万两上下的流水。诸位收了现银,用大车拉回城里,就不怕半路遇到不要命的马贼?或者被哪路神仙借机盘剥了去?”
众人脸色皆是一变。这正是他们这几日最头疼的事。
“咱们合伙,在这落马坡,立个票号。”
桑蠡的声音带着一种奇特的蛊惑力。
“云起阁出三成本银,外加巡防营的刀枪作保,占三成银股。剩下的七成,诸位依各自财力认股,拿你们各家老字号的金字招牌做押。往后这落马坡互市里,大宗买卖不见现银,只认咱们票号的票子!外埠客商若要提兑现银,规矩咱们来定,抽五厘的汇水。这笔抽下来的水钱,到了年底腊月封账,咱们按股分红!”
这一下,连桑禄的呼吸都停滞了。
这是要空手套白狼,把整个北境的活钱,全捏在他们这个小圈子里!
“真……真分红?”瑞福祥掌柜结巴道。
“账目公开,各位可派自家的账房来盘。”桑蠡直起身,“愿入局的,喝了这杯茶。明日来云起阁签契。不愿的,大门敞开,以后在落马坡,照样做您的本分买卖,只是这石炭和银票的便宜,就沾不上了。”
短暂的沉默后。
瑞福祥掌柜第一个端起茶盏,一饮而尽:“桑公子大才!我瑞福祥干了!”
“广聚源也跟了!”
一杯杯残茶重重放在桌上。
桑禄孤零零地坐在末座,看着那些平日里跟自己称兄道弟的老狐狸,转眼间全上了桑蠡的贼船。
他知道,自己若是今天不喝这杯茶,鼎元通不出三个月,就会被彻底挤出云州商圈。
他哆嗦着手,端起那杯早已冷透的茶,看着桑蠡的笑脸,仰头灌了下去,一言不发地推门离去。
桑蠡看着桑禄的背影,眼底没有半分怜悯,只有深不见底的漠然。
……
傍晚,巡防营签押房。
周起正赤着上身,在院子里举着石锁打熬力气,浑身汗出如浆。
“报——”
亲卫引着一个满身风尘的汉子大步走进院子。
来人正是黑云寨的三当家,曹猛。
曹猛顾不得擦汗,抱拳急声道:“周千户!老阎回来了!”
周起手里的石锁“砰”的一声砸在地上。
他随手扯过一条布巾擦了擦身上的汗,披上外衫,突然有些兴奋。
“备马。”周起转头冲着亲卫低喝,“走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