都督府门前,几个守卫全愣住了。
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不明白这周起今天唱的是哪一出,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。
周起也不急,端坐在马背上,嘴角挂着笑。
过了片刻,门内传来一阵杂沓的脚步声。
镇北军左路总兵苏澈一马当先,大步跨出门槛。身后紧跟着季长风、秦山、吕通海等一干实权将领。
苏澈站在台阶上,目光越过周起,落在那几十辆马车上,又看了看满地滚落的人头和几个五花大绑的俘虏。
他眯了眯眼,没有作声。
吕通海站在苏澈身侧,脸皮青一阵白一阵。他张了张嘴想呵斥,却硬生生咽了回去。
秦山倒是乐了,上前一步拍了拍周起的战马,大笑道:“好小子,还真让你给办成了!”
周起翻身下马,单膝重重跪地,抱拳朗声道:
“标下幸不辱命!日前在白虎堂立下军令状,今日特来交令。这三万斤精铁,请大帅查验!这五个活口,是苍狼部潜伏云州的暗探,请大帅发落!至于这几十颗苍狼细作的首级……”
他顿了顿,笑得人畜无害,目光扫过季长风等人:“算是标下给诸位大人添个彩头。”
吕通海的脸彻底黑了。
苏澈看了周起一眼,又看了看那堆人头,忽然冷哼一声。
“周起,你好大的胆子。”
周起一愣,脸上的笑意微敛。
苏澈走下台阶,绕着他走了一圈,声音不怒自威:
“本帅命你筹措军需,可没让你在城里鸣锣开道。你这一路招摇过市,生怕全城百姓不知道你巡防营发了横财?”
周起连忙拱手,腰杆却挺得笔直:
“大帅明鉴!标下正是为了让百姓们看见,才敲锣打鼓的。如今云州铁价畸高,皆因奸商囤积居奇、制造恐慌。百姓们瞧见咱们镇北军手里有海量的铁,知道市面上不缺铁了,自然就不会再盲目跟抢。待那些奸商将手中铁料抛回市面,这云州的铁价也就该平息了!”
他抬起头,迎着苏澈的目光:“标下此举,是为云州破局,是为大帅分忧!”
苏澈盯着他看了几息,依旧板着脸。
“少给本帅戴高帽。你调兵出营截杀商队,闹出这么大动静,真当本帅耳聋眼瞎?”
周起低下头,不再争辩。
“罢了。”苏澈摆摆手,“你立了功,本帅心里有数。但你行事乖张,目无军纪,功过相抵。”
苏澈转身,看了一眼吕通海。
“这批精铁交由神枢卫入库,各营按需申领。至于暗线俘虏,交由中军镇抚严审。”
吕通海只能闷声抱拳:“是,大帅。”
苏澈又看向周起,眉头微皱:“你还跪在这里作甚?”
周起抱拳:“标下告退。”
他刚要翻身上马,苏澈忽然开口。
“慢着。”苏澈目光深邃地看着他,“你,随本帅进来。”
周起心里一跳,脸上不动声色,将马缰扔给陆迁,跟着苏澈迈进了都督府。
身后,季长风等人面面相觑。
秦山笑呵呵地拍了拍季长风的肩膀:“季大人,一会儿领铁的时候,记得多带几辆大车。”
季长风一把拍掉他的手,铁青着脸拂袖而去。
都督府,白虎堂后堂。
周起规规矩矩地垂手站在书案前。苏澈坐在太师椅上,端起茶盏撇了撇浮沫,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。
“说吧,你手里到底还扣了多少铁?”
周起心里咯噔一下,脸上立刻堆起憨笑:“大帅,标下……”
“少跟本帅打马虎眼。”苏澈放下茶盏,目光如电,“你搞这么大阵仗,会心甘情愿把全部精铁拿出来分?”
周起沉默了片刻,索性不再掩饰,坦然道:
“大帅神算。标下手里确实还留了一笔,不多,五万斤。”
苏澈端茶盏的手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。
“五万斤?”
周起点点头。
苏澈看了他半晌,忽然气极反笑:“好一个周起。三万斤拿来交差堵众人的嘴,五万斤私自留下。你这是打算辞了军职,在落马坡开铁铺当东家了?”
“大帅折煞标下了。”周起正色道,“标下留着这些铁,是为了做大落马坡的互市。互市刚开张,没点硬通货镇不住场子。等商路彻底通了,这些铁就能换来成倍的粮草、战马和药材。到时候大帅缺什么,标下就给您拉什么!”
苏澈盯着他,没有说话。
屋内一时间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。
过了片刻,苏澈忽然站起身,走到周起面前。
“你知不知道,季长风、吕通海那帮老将,背地里是怎么说你的?”
周起低着头:“标下不知。”
“他们说你拥兵自重,说你私设关卡中饱私囊,说你发给新兵的饷银比本帅的亲卫还多!”苏澈的声音沉了下来,“这些话,本帅在白虎堂替你压着,不是因为你做得对,是因为本帅看重你这股敢拼敢打的劲头,看重你能替边关做事!”
他顿了顿,语气更重了几分。
“可你今日这么招摇过市,是嫌他们手里的话柄不够多?是嫌自己不够扎眼?”
周起单膝跪地,抱拳道:“大帅教训的是。标下行事张扬,给大帅添麻烦了。”
苏澈冷哼一声。
“少来这套。你心里头那点算盘,本帅清楚得很。三万斤堵嘴,五万斤留着,既立了功,又落了实惠。换作别人,没这个胆子,也没这个脑子。”
他盯着周起。
“但本帅要提醒你一句。这云州城里,想看你栽跟头的人,多着呢。你的互市,若是办好了,是镇北军的福气;若是办不好,就是悬在你头顶的刀。”
周起抬起头,迎上苏澈的目光。
“大帅放心。标下知道轻重。”
苏澈点了点头,正要说什么。
“爹!”
后堂的屏风被人一把推开,苏紫冲了出来。
她涨红了脸,挡在周起身前,仰着下巴瞪着苏澈。
“您怎么能这么说他?那帮老将自己没本事弄来军需,如今瞧着周起把事办成了,他们眼红!苍狼大军压境的时候,他们怎么拿不出主意?如今倒躲在背后嚼舌根,为何您宁可信他们的,也不信周起?”
苏澈愣了一下,随即勃然大怒。
“放肆!这是军机重地,谁准你躲在后面偷听?滚回后宅去!”
“我不!”苏紫毫不退缩,“周起在落马坡搞互市,赚的是天狼人和西域客商的银子,没动国库一分一毫!他截杀苍狼暗线,把精铁拉回来分给各营,有何过错?”
苏澈气得指着她的手直哆嗦。
“反了你了!军国大事,岂是你一个女儿家能插嘴的?来人——”
“大帅息怒!”
周起猛地站起身,一把将苏紫拉到身后,挡在她面前。
“大小姐心直口快,一时情急冲撞了大帅,标下愿代她领罚。”
他不卑不亢。
“但大小姐有句话没说错。标下在落马坡搞互市,没动国库一分一毫,没克扣军士一两饷银。指挥使们若是不服,标下这巡防营的账本,大帅随时可派人去查!”
他顿了顿。
“标下若真是个只认黄白之物、贪生怕死的硕鼠,大帅当初又怎会让我来接手这个暗通黑商、盗卖军资的巡防营?”
苏澈看着互相回护的二人,眼底深处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,但脸上的怒容却未消散半分。
“好!好得很!”
苏澈一甩袖子。
“本帅军务在身,没空跟你们在这胡搅蛮缠!”
他转身往外走,走到门口时,忽然停下脚步,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。
“周起,你今日留在城里,把她给我看好了。不许她再来前堂烦我。”
说完,大步离去。
屋内只剩下周起和苏紫两人。
苏紫从周起身后探出脑袋,看了看空荡荡的门口,又看了看周起。
“我爹……走了?”
周起回过头,看着她那副心虚又庆幸的模样,忍不住笑了。
苏紫瞪了他一眼:“你笑什么?”
周起憋着笑:“我没笑。”
“你明明就笑了!”苏紫跺了跺脚,耳根微红地别过脸去,“你……今日军务可办完了?”
周起看着她那副娇憨的模样,心里一暖。
“办完了。大小姐有何吩咐?”
苏紫转回头,眼睛亮晶晶的,傲娇地扬起下巴。
“上次说好的,本小姐请你喝云州最好的秋露白。走!”
周起爽朗一笑。
“那就恭敬不如从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