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舌舔上了王帐的穹顶,毡布在一瞬间卷缩、发黑。
周起没有回头看。
他夹紧马腹,缰绳勒在左手里,右臂箍着那天狼少女的腰,把她牢牢环在怀中。
少女的辫子抽在他脸上,辫梢的银珠硌得他颧骨有些疼,但他顾不上这些。
战马嘶鸣着冲过两顶白色穹庐之间的夹道。
"放箭!"周起扭头吼了一声。
身后的骑兵们不用他多说。
各自腾出一只手,从箭囊里抽出裹着油布的火箭,在路过一处燃烧的火盆时探身一蹭。
火苗"噗"地窜上箭头。
弓弦接连炸响。
火箭拖着橘红色的尾焰,分别射进了贵族区的大帐。
那些帐篷的毡布上涂了防雪的羊油,本是为了过冬保暖,此刻却成了最好的引火之物。
火焰沿着羊油涂层迅速蔓延,白色的穹庐在眨眼间变成了一座座燃烧的灯笼。
热浪从身后扑来,烤得周起后颈发烫。
怀里的少女缩了缩脖子,但没有叫出声。
周起能感觉到她的心跳,隔着那件锦袍,急促地捶在他的小臂上。
贵族区彻底乱了。
帐篷里的女人尖叫着往外跑,有的怀里抱着孩子,有的手里拖着包袱。
几个天狼老者拄着拐杖站在火光里,张着嘴不知道在喊什么,声音被风和火焰的呼啸声吞没了。
"不要停!"周起吼道。
林红袖殿后。
她回身又射了一箭,这一箭没有点火,箭头直接钉进了一个手拿弓箭的天狼老人的面门。
那老人身子一歪,弓箭落地,仰面摔进了雪里。
战马蹄下溅起冻土碎屑,九骑鱼贯而出,穿过栅栏门,冲进了旷野。
身后的营地烧成一片火海。
浓烟裹着火星子翻滚着往上涌,像一条黑色的巨蟒扭动着钻进夜空。
周起感觉到怀里的人动了一下。
天狼少女艰难地在颠簸的马背上转过身,一双深褐色的眸子盯着那片被烈火吞噬的白色王帐。
火光映在她的瞳孔里,跳动着妖异的红。
她的嘴角竟然慢慢勾起了一抹笑意。
周起瞥见了这一幕,心头微微一跳。
看来这女子身上有故事。
他没空多想,扭头看了一眼。
去支援草料场的骑兵追了上来,但追了百十步就停了下来。
他们犹豫了片刻,掉头往回赶。
不追了。
火比他们重要。
周起松了一口气,但没有放慢速度。
他朝东面看去。
东面的营区更乱了。
远远能看到火光零星闪烁,马蹄声和喊杀声隐隐约约地传过来。
数骑人影从东面营区的边缘冲了出来,朝着约定好的那片胡杨林奔去。
确定曹猛那个莽货和孟蛟看到王帐这边的火光后。
周起拨转马头,朝着同一个方向奔去。
——
绝鹰峰。
黑云寨的寨门已经被撞开了。
天狼骑兵涌进了山寨,马蹄踏碎了结冰的泥路,刀枪在手,杀气腾腾。
寨子里空荡荡的。
灶台是冷的,水缸是空的,连一条狗都没留下。
苍狼部将军巴德鲁骑马走过寨子的主道,目光扫过两侧敞开的房门和翻倒的桌椅。
他勒住缰绳,站在寨子最高处的瞭望台上,居高临下看着这座空壳一样的山寨。
"跑得倒是快。"
巴德鲁"啧"了一声,拍了拍马脖子,嘴角扯了扯。
"一群山贼,连打都不敢打,老鼠一样钻进山里去了。"
"将军!"
一个百夫长策马赶到他身边,他抬起手,指向西南方的天际。
绝鹰峰是方圆百里最高的山头,站在这里,视野极开阔。
巴德鲁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。
西南方向,白骨河畔,正是苍狼部营地所在。
滚滚浓烟冲天而起。
不是一股,是好几股,黑的灰的搅在一起,被夜风扯成长长的烟柱,映着底下一片暗红色的火光。
巴德鲁的脸色大变。
他从马背一跃而下,窜上了黑云寨最高的塔楼。
"会不会是宁人袭了我们的营地?"那百夫长紧跟其后。
巴德鲁盯着黑烟,脑子里飞快地转。
"不可能。"他沉声说道,"按时辰算,大王率领的主力现在应该刚到云州城外。宁人的兵全缩在城里,哪来的人跑到白骨河去?"
"那……"百夫长咽了口唾沫,"难道是火隼部的人干的?"
巴德鲁没有回答。
火隼部和苍狼部的梁子不是一天两天了。
去年秋天争夺盐湖的事还没算清楚,火隼部的几个小头领放过话,说要让苍狼部好看。
但巴德鲁心里清楚,火隼部没这个胆子。苍狼王亲征,火隼部敢在这个节骨眼上搞内讧?
可那火……
巴德鲁是个将军,不是傻子。
“火起了,风在助势。如果牛羊散了,这仗就算打赢了云州,咱们也完了!”
"回援。"巴德鲁咬着牙吐出两个字。
"那这寨子怎么办?"百夫长问。
巴德鲁已经拨转了马头。
"留一个百人队守着,其他人全部回师白骨河。"
号角声在绝鹰峰上呜咽着响起。
数千天狼骑兵潮水一样,从寨门沿着下山的路奔涌而去。
马蹄声震得山路上的碎石簌簌滚落,火把连成一条蜿蜒的火龙,从山顶一直延伸到山腰。
他们急着走。
急得连斥候都没往两侧的林子里放。
——
山腰处,一处隘口。
道路在这里骤然收窄,两侧是陡峭的石壁,头顶是茂密的松林。
阎平生趴在一块凸起的岩石后面,手里攥着一根比拇指还粗的麻绳。
这根绳子绷得笔直,一直延伸到对面山崖的树丛里。
两侧密林深处,一百五十个黑云寨的弟兄屏住呼吸,趴在冰冷的雪窝子里。
没人说话,没人乱动。 他们手里清一色的硬木猎弓,还有几十架土弩。
箭头上,全都缠着浸透了松脂的布条。
而在路两侧的树冠上,悬挂着十几根巨大的枯木,木头上钉满了生锈的铁钉和尖刺,被绳索高高吊起,隐没在枝叶间。
轰隆隆,马蹄声近了。
地皮在颤抖,积雪簌簌落下。
天狼人的前锋呼啸而过。
那些精锐骑兵的马鞭把坐骑抽得嘶鸣不断,根本没注意到头顶的杀机。
"等大部队过去,截他们的尾巴。"
周起说这话的时候,阎平生的心里是打鼓的。
一百五十个山贼去截数千天狼骑兵的后路?
但现在他不这么想了。
因为他看到了天狼人下山的样子。
队形散了,前后拉得老长,马挤着马,人挤着人,谁都想跑快一步。
阎平生没动。
他在数。
一千……两千……三千......
大部队过去了。
是天狼人的主力,那是硬骨头,黑云寨这几颗牙崩不动。
蹄声渐渐稀疏。
主力部队和后队之间,拉开了一段大约三百步的空档。
是辎重队和负责断后的几百骑兵。
阎平生盯着最后一名主力骑兵的背影消失在拐角,盯着那断后的几百人完全挤进了隘口。
手里的短刀猛地挥下。
崩!
那根绷紧的粗麻绳应声而断。
与此同时,他对面的山崖上,响起了同样的崩断声。
“给老子砸!” 阎平生一声暴喝,声音在峡谷里回荡。
天狼后队的骑兵们抬头,惊恐地看向头顶。
只见两侧黑暗的树冠里,十几根布满尖刺的檑木,带着呼啸的风声,借着下坠的力道,狠狠地朝着峡谷中间的队伍荡了过来。
紧接着,无数支火箭从两侧的密林里射出,无差别地覆盖了这一小段狭窄的山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