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朗气冲冲撞进屋子。
一肚子骂人的话堵在喉咙口。
他本是是打算进来跟表姐一起痛骂楚慕聿,骂那个忘恩负义的东西。
可抬眼一瞧,他到了嘴边的话全咽了回去。
沈枝意靠着床头缩在被子里。
脸色白得像张宣纸,嘴唇干裂得起了皮,眼窝深得陷下去一块。
整个人活像一朵被霜打蔫的花,连呼吸都轻得听不见。
秦朗嗓子眼像塞了块浸了醋的棉絮,酸得发涨,堵得慌。
自打进京认了表姐,他印象里的沈枝意永远是张扬明媚的。
像三月开得泼泼洒洒的桃花,浑身上下都带着劲。
怼沈盈袖时,她眼睛亮得发光。
算沈氏兄弟时,她嘴角翘着藏不住的笑。
跟楚慕聿斗嘴时,她眉毛都是扬起来的。
他从未见过表姐这副样子。
像是有人抽走了她骨头里的精气神,只剩一副软塌塌的躯壳,堆在被子里没一点生气。
秦朗闷了半天,眼眶慢慢红了。
最后从牙缝里硬挤出几句话,声音又硬又涩:“表姐,你别伤心。”
“他不就是个内阁首辅?仗着权大势大为所欲为,想要就要,不想要就扔……”
话说到一半,他卡了壳。
喉结狠狠滚了一圈,把冲到喉头的酸气硬生生咽回去,腰杆挺得笔直:
“你表弟我不比他差!武考我给你夺个状元回来,将来入朝为官,当一品护国大将军,以后我罩着你!”
“君子报仇,十年不晚,我还年轻,楚慕聿那个老头迟早败在我手里!到时候我一定给你好好出气!”
他攥着拳头,指节捏得发白,眼睛亮得像燃着一团火,死死盯着沈枝意,等着她应声。
沈枝意被那句“楚慕聿那个老头”逗得,嘴角轻轻弯了一下。
那笑意淡得像风,还没爬上眉眼就散了,可到底是笑了。
秦朗说得对,君子报仇,十年不晚。
她都重活一世了,怎么能为了一个男人就想不开?
上一世她死在殷宏手里,死得那么惨,那么不甘。
老天爷赏她一次重来的机会,不是让她窝在被子里为男人哭断肠的。
她还有秦家,有秦原的前程,有秦朗的武考,有秦家的家业要建立和维护,还有那么多事等着她去做。
她不是菟丝花,离了那棵树就活不了。
她是沈枝意,是从前世的烂泥潭里爬出来,一步步走到今天的沈枝意。
她要是就这么倒下了,那些等着看她笑话的人,岂不是要笑出声来?
与其在这里自怨自艾,不如好好养好身子。
她还要看着秦朗武考夺魁,看着秦原在朝中站稳脚跟,看着那些欠了她的,一个一个把债还回来。
沈枝意深吸一口气,把堵在胸口的浊气慢慢吐出来,对着秦朗露出一个笑。
声音还发虚,却已经找回了几分往日的利落:“好,表姐等着。”
“你武考夺魁,做一品护国大将军,以后我靠你罩着。”
她嘴角的笑浅浅漾开,眼睛里慢慢重新凝出了光。
秦朗悬着的那颗心,终于落了一半,攥着拳头用力点了点头,连腮帮子都绷得紧紧的。
一晃就是三四天。
沈枝意的身子大好起来。
她底子本来就不差,加上云锦变着法子炖汤熬药,日夜不离地守着。
那些烧得迷迷糊糊说胡话的日子,总算熬过去了。
秦家上下没人知道那几天出了什么事,只当她夜里贪凉淋了雨,发了场的高烧。
曾太夫人来看过两回,摸着她的额头念叨“瘦了”,转头就吩咐厨房多炖补品。
秦泽兰也来过,带着新做的精巧点心,坐在床边叽叽喳喳讲外头的趣事,跟往常没半分不一样。
秦朗和云锦嘴严,半个字都没往外漏。
没人知道沈枝意和楚慕聿闹过那一场。
闷在屋里休养了几天,沈枝意终于待腻了。
她跟曾太夫人说想上街散散心,老人家没多问,只叮嘱一句“早些回来”。
秦泽兰和云锦都要跟着,沈枝意婉拒了。
她就是想一个人走走。
不用被人小心翼翼地盯着,不用听人欲言又止地问“怎么了”。
她就想安安静静一个人待着。
初夏的京城街市热闹得很。
沈枝意专拣僻静的小巷走。
七拐八拐,不知不觉走进了一条深巷。
巷子两边是青灰色高墙,墙头探出来几枝石榴花,开得红艳艳,像燃着一小团火。
巷子深处藏着一家铺子,门楣悬着块漆金牌匾,写着三个遒劲大字——笔砚居。
笔力风骨凛然,一看就是大家手笔。
沈枝意在门口站定,多望了两眼。
尔后抬步,轻轻掀开门帘走了进去。
铺面不大,布置得十分雅致。
靠墙立着博古架,摆着各色笔墨纸砚。
中间案上铺着青毡,搁着几方砚台、几支湖笔。
沈枝意的目光慢慢扫过,最后落在角落一套文房上。
那是一方歙砚,砚面罗纹细密如丝,隐隐泛着温润暗光,一看就知道发墨极佳。
旁边搁着一支湖笔,笔杆是湘妃竹的,斑纹像水墨洇开,笔毫饱满圆润,是难得的上品。
还有一锭松烟墨,一叠净皮宣纸,整整齐齐码在一个红木匣子里。
沈枝意拿起来端详了许久。
秦原刚中了探花,被点了翰林院编修,她这个做表妹的还没送贺礼。
这套笔墨纸砚,送出去正合适。
她刚开口让伙计包起来,身侧忽然飘过来一个声音。
不轻不重,偏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骄矜:“伙计,这套我要了。”
沈枝意转过头,看见一个年轻姑娘站在身旁。
姑娘是鹅蛋脸,柳叶眉,一双杏眼微微往上挑着,嘴角挂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笑,不浓不淡,不远不近。
身上穿月白色褙子,料子是上好的云锦,裙裾绣着缠枝莲纹,针脚细得几乎看不见。
通身的气派,一眼就能看出是官宦人家精心养出来的贵女。
但是,她不认识。
放眼京城,现下还有她不认识的贵女,倒显得有些稀奇。
伙计看了看那姑娘,又转回头看沈枝意,脸上堆着歉意。
沈枝意今日心情刚好,不想跟人争执这些小事。
她对着姑娘笑了笑,轻轻把木匣推回去:“既然这位姑娘先看上了,那我让给她便是。”
说完转身,移步去看另一侧架子上的东西。
她在架子上挑了一会儿,看中一方端砚。
石质温润细腻,雕工古朴大方,砚堂里隐隐带着蕉叶白纹,也是难得一见的好物。
她刚伸手要去拿,一个尖利的声音飘了过来,比方才更不客气:“哎哎哎,那方砚我家姑娘也看上了!你放那儿别动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