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思问的名字再次被提及,殿上众人都是一凛。
二十年前,宋思问亦是太医院一员。医术极高,但不善逢迎,未得擢升。
彼时,叛乱初定,宫中两位妃嫔都离皇后之位只有一步之遥。
二人也同时怀有龙嗣,即将生产。
皇帝更偏爱贵妃崔晚吟,那是年少的喜欢,更承诺过后位。然而,柳氏一门后来却有辅助登基之功。
柳妃见皇帝为难,主动表示交由天意决定,若崔氏先产子,她愿退。
皇帝对此心存感激。
然而,崔晚吟很快从太医口中得知,柳妃临盆之日更近。
她因此设计令柳妃滑胎,被拆穿后亦拒不认罪。
如此恃宠而骄,皇帝勃然大怒,将其囚于冷宫,不许任何人探看。
适逢皇帝出宫追寻叛王余党,崔贵妃难产。
风雨交加之夜,宫中无一名太医敢去。
偏偏那宋思问挣扎半晌,还是拎着药箱,夜半闯入冷宫救人。
皇帝八百里快马回京。
崔妃身死,而宋思问满身血污,捧着婴孩喃喃说道:“若我能早一刻施救,两个都能活,两人都能活。”
皇帝震怒之下,将宋家抄了。
宋之问被一杯毒酒赐死,宋家男眷流放三千里,女眷没入贱籍。
宋知年是遗腹子。
是以,淑妃和德妃方才听说冬凝是宋思问之女,方才惊觉熟稔,却又一时想不起来。
崔妃事大,而宋思问,左右不过一名太医,谁还记得?
甚至,皇帝是怪他没救活崔妃,还是怒其藐视圣旨,都不重要。
没有猬甲的好人,在这皇都里只是一滩踩上了也遭人嫌的烂泥。
此时,屋中静极了。
左燕臣淡淡看着螓首之下,那截柔白纤细而脆弱的颈项。
他心想,不知道掐住了是什么滋味?
“皇上,父亲当年违背了皇命,知年认罚,断不敢有一丝怨懑之意。”
“但若是臣妇,恐怕也会做出如同当年父亲一样的选择。皇上是定了崔妃娘娘之罪,但稚子无辜。”她声音不大,透着医者的铮铮风骨。
崔妃之祸,从来都是皇帝的禁忌。
见冬凝如此回答,众人都松了口气,自作孽。唯有燕雪鹤眼中透着一丝清浅的弧度。
皇帝目光变幻,阴沉如潭,尽是萧杀之意,诺大的寝宫,静得连皇后低哑的呻吟声都能听清。
“若非是这般胆量,今日倒不敢救治皇后。”终于,看着冬凝肿起的脸颊,皇帝说道。
“君无戏言,朕准许你进太医院。”
屋中,不知是谁倒抽一口凉气。
冬凝装作大喜,“谢皇上。”
上位者愿意看你卖惨,只要你有价值。
这是左燕臣当年教她的。
“只是,知年已嫁为人妇,恐怕无法在宫中当值。”她有些羞涩地道。
左燕臣心忖,装,继续装。
皇帝道:“你自然仍宿镇北王府,你和燕臣新婚燕尔,若朕不善解人意,这燕臣恐怕是要抱怨朕了。“
左燕臣笑禀:“皇上可冤枉臣了,您若需要,臣随内子一起进宫中伺候。”
冬凝:“……”
皇帝被逗乐,露出这些天来的第一丝笑意。
“宫中宣你看诊,你便随时进宫,可好?”这话是对冬凝说的。
“遵旨。”冬凝叩谢,又道:“皇上,娘娘如今尚未病愈,知年先留下每日看诊,等娘娘好转再出宫,不知是否妥当?”
皇帝颔首,“是个懂事的,燕臣这次做得不错。”
左燕臣像是没看到其他人阴沉的眼神,说道:“为皇上分忧,从来都是臣的第一要务。”
燕南霜这时却看着冬凝。
信是谁送的,她心里有数了。
*
离宫前,左燕臣点名冬凝送自己。
冬凝不声不响跟在对方后面。
终于,左兵嗤笑一声,停下来,“怎么,怕我吃了你?”
冬凝抬头,“如何吃?”
左燕臣盯着她犹自带着血渍的唇角,从怀中拿出一只白玉小瓶,扔了过去。
“这是军中伤药,你虽能临时配备,但所需费时。”
“谢谢。”冬凝接过,淡淡道了谢。
“左王还有什么吩咐?没有我便走了。知年定会在宫中规行矩步,不给王府丢脸。”
她不想同他独处,她压抑着的东西,怕一个眼神,一次对视便汹涌而出。
她眼中没有丝毫谢意,但那副“我不想送了”的表情,却在乌黑的杏眸中写得明明白白。
左燕臣抬唇,“哦,像算计柳安吉那般规行矩步?”
冬凝蹙眉,“左王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,反正知年不知道您在说什么。”
左燕臣道:“行,滚吧。”他和她各取所需,暂时都赌赢了。
冬凝握着玉瓶,听话地走了。
在不远处等候的常子规和杜沧海交换了个眼神,这还是那个见到他们左王脸先红、羞涩自卑的歌姬吗?
却听得左燕臣道:“查清楚,昨夜送去给郡主的吃食,都经了哪些宫人的手?”
他不喜欢她眼中淡漠的神色。
他倒要看看把她宫中眼线揪出来,她还是不是这幅假惺惺的模样。
“什么意思?”常子规望住杜沧海,后者也摇摇头。
左燕臣把燕南霜收到威胁信的事说了。
常子规还有些不明所以,杜沧海已吃惊道:“你怀疑宋知年?”
左燕臣道:“是。”
常子规讶然:“她一个歌姬,竟有这般能耐,能驱使得动宫中的人?”
杜沧海道:“也不奇怪,宋思问这般品行,当年在宫中应当种下一些善果,能为她所用。”
常子规恍然大悟,可又还觉着哪儿不对。
“可她是长公主派来同老大你成婚的,她竟敢拿长公主给郡主下套?”他突然一拍大腿道。
“也许,”左烟尘伸手拈住落在自己肩上的树叶,“她从来就没把自己当成是长公主的人?”
杜沧海问道:“老大的意思是,长公主利用她,她也利用了长公主?”
这话一出,常子规愣住,这宋知年竟如此大胆?
他当即道:“我和红芍马上排查她在宫中的眼线。”
竟敢算计到燕南霜头上,左燕臣怎会轻饶她?
左燕臣又看向杜沧海,“老杜,重黎山黑衣人兵器的事,你查得怎么样?”
常子规不解,“老大,当初要摧毁火种,为首的正是她谍报营的谍探,兵器也对得上,你为何还要查其他人的兵器?”
“那个人如此下场,也是她的报应!若非你亲手平的叛,死的就是我们镇北王府,”
杜沧海不似他义愤填膺,道:“我全部辖查过,确认都是谍报营的兵器无疑。谍报营的兵器是由官方铸造,每把都有独特的标记,不会有错。“
常子规闻言道:“老大,你听到了吧?虽说除了为首之人,其余个个蒙面,但兵器能定人身份。”
左燕臣负手于后,他的声音听不出情绪,“这对的地方,正是不对之处。”
常子规越发糊涂:“怎么一时对,又一时不对的?”
杜沧海略一思索,失声道:“原来如此!”
常子规丈二摸不着头脑,一脸悲愤,“你们在打什么哑谜?有事不能直说吗!”
杜沧海道:“老常,你想想,兵器既能确定身份,还蒙哪门子脸!”
常子规浑身一震,也如鹦鹉学舌,“原来如此……”
为首之人没有蒙脸,就是要让人知道,这事是谍报营干的,但其余人蒙脸,只怕根本不是真正谍报营的人!
“老大,谍报营有叛徒?”他颤声问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