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明节,平江下着小雨。天还没亮,林枫就醒了。站在窗前,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,细雨密密地织着,远处的矿山笼罩在雨雾里,看不清楚。今天是周老回平江的日子,他去扫墓,林枫要去陪他。来平江之前,林枫问过周老,要不要安排车去庐城接他。周老说不用,我自己去。平江的路,我认得。
车子是上午到的。周老坐在后座,旁边是他的女儿。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,领口的扣子扣得一丝不苟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。他比上次见时又瘦了一些,但精神还好,眼睛很亮。林枫撑着伞,站在路边等着。车子停了,他走过去,拉开车门。
“周老,路上辛苦了。”
周老下了车,摆了摆手。“不辛苦。平江的路,好走了。”
林枫陪着他走进墓园。墓园在城东的一座小山上,山不高,但很陡。周老的女儿想扶他,他推开她的手,自己拄着拐杖,一步一步往上走。雨不大,但路很滑,林枫走在他旁边,想扶他,他不让。他说,我自己走。我哥在这里等了我几十年,我不能让他失望。
墓在半山腰,不大,一座青石墓碑,上面刻着“周天亮烈士之墓”。碑前的石台上,放着几束鲜花,已经有些蔫了,是前几天有人来扫墓时放的。周老站在墓前,看着那块碑,看了很久。雨落在他肩上,落在他头发上,落在他脸上,他没有擦。
他缓缓地跪了下去。
“哥……”他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,“我来看你了。”
他的眼泪流了下来,顺着皱纹淌,滴在碑前的石台上。“哥,天明的事……我对不起你。我没把他教好。他走了歪路,犯了法,坐了牢。我没脸见你。”
他的肩膀在抖,整个人伏在地上,像一株被风吹弯的老树。他的女儿站在旁边,捂着嘴,眼泪哗哗地流。林枫站在后面,没有上前,没有劝,只是静静地站着。雨还在下,细细密密的,落在每个人的身上。
过了很久,周老直起身,擦了擦眼泪,看着那块碑。“哥,平江变了。那些坏人抓了,那些乱象治了。老百姓的日子好过了。你放心吧。”
他站起来,腿有些抖,林枫上前扶住他。这一次他没有推开,任林枫扶着。他站在那里,望着那块碑,很久很久,没有动。
从墓园出来,周老说要到平江各处走走。林枫陪着他,去了稀土交易中心,去了稀土新材料产业园区,去了龙南镇的矿山公园。周老看得很仔细,每到一个地方都要停下来,问这问那。交易中心的电子屏幕前,他站了很久,看着上面跳动的数字,沉默不语。林枫站在他旁边,轻声汇报着一年来的交易数据。周老听着,不时点头,没有说话。
矿山公园的湖边上,赵铁军带着几个老矿工在种树。看到林枫陪着一个老人走过来,赵铁军放下手里的铁锹,迎了上去。林枫介绍说:“赵师傅,这是周老。平江的老领导,这次专程回来看大家。”
赵铁军愣了一下,然后伸出手。他的手很粗,指节粗大,手上有厚厚的老茧。周老握住他的手,用力摇了摇。“赵师傅,辛苦了。”
赵铁军摇了摇头。“不辛苦。林书记带着我们干,我们不怕苦。”
周老看着他,眼眶有些红。“你儿子的事,我听说了。对不起,我来晚了。”
赵铁军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。他没有擦,任它流着。“周老,您别这么说。林书记来了,替我们讨了公道。我儿子可以瞑目了。”
周老没有说话,只是用力握了握赵铁军的手。
中午,林枫在市委招待所安排了便饭。没有大鱼大肉,就是几道家常菜,周老吃得很香。吃完饭,他没有休息,说想跟矿工代表们聊聊。林枫让钱书墨去请人,不到一个小时,十几个矿工代表就到了。他们都是林枫在整治工作中认识的,有的是合作社的带头人,有的是矿山公园的护林员,有的是新材料产业园区的新工人。
赵铁军坐在最前面,旁边是几个跟他一起种树的老矿工。周老坐在他们对面,林枫坐在旁边。座谈会没有设主席台,没有摆名牌,就是一张长条桌,几把椅子,一杯清茶。
周老开门见山:“我今天来,就是想听听大家的心里话。平江现在怎么样?你们的日子过得好不好?还有什么困难?你们尽管说,不要怕。”
赵铁军第一个开口。他的声音有些发抖,但很清晰。“周老,以前我们不敢说。说了也没人听,听了也没人管。现在,林书记来了,我们敢说了。矿口关了,路修好了,学校盖起来了,卫生院也翻新了。我在矿山公园种树,一个月能挣三千多块。我老伴在镇上的工厂上班,一个月也能挣两千多。我们老两口,日子好过了。”
周老问:“还有什么困难吗?”
赵铁军想了想,说:“困难还是有。路虽然修好了,但公交车不通,去县城还是不方便。学校盖起来了,但老师不够,孩子们上不了好课。卫生院翻新了,但医生不够,好大夫都不愿意来。林书记说了,这些事要一件一件办。我们信他。”
周老点了点头,看向其他人。一个中年妇女举手发言,说她丈夫以前在矿上打工,受了伤,矿上不管,现在政府帮她讨回了赔偿金。一个年轻小伙子说他以前在外面打工,现在回来了,在新材料产业园区上班,一个月能挣四五千,比在外面强。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说她的孙子去年考上了大学,政府给了资助,她儿子儿媳妇在镇上打工,一家人团圆了。周老听着,不时点头,眼眶一直红着。
座谈会结束,周老站起来,向矿工代表们鞠了一躬。“谢谢你们。谢谢你们对政府的信任。”
赵铁军连忙站起来,摆了摆手。“周老,您别这样。是我们应该谢谢您。”
周老摇了摇头,没有说话。
傍晚,周老要回庐城了。林枫送他到门口,车子已经等着了。周老站在车旁,看着林枫,看了很久。
“林枫同志,你做得比我好。”
林枫愣了一下。“周老,您别这么说。我做的这些,都是您打下的基础。”
周老摆了摆手。“别谦虚。我在平江干了那么多年,没把平江的事办好。你来了,办好了。你做得比我好。平江有希望了,国家有希望了。”
林枫的眼眶红了,低下头,没有说话。
周老拍了拍他的肩膀。“好好干,别让老百姓失望。”
林枫抬起头,看着周老,用力点了点头。
周老上了车,车子缓缓驶出市委大院。林枫站在门口,望着车子远去的方向,站了很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