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她……她来干什么?”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。
何冰说:“她来省纪委了。她说,有人威胁她。前天晚上,有人去了你家,砸了你家的门,把你家的东西翻了个遍。你妻子报了警,但警察去了,只是看了看,说‘没有重大损失’,就走了。你妻子害怕,连夜带着孩子离开了家,到省城来找我们。她说,她不相信平江的警察,她只相信省纪委。”
孙德才的手开始发抖。他低下头,肩膀在抖。何冰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审讯室里安静极了,只有墙上时钟的滴答声,和孙德才压抑的喘息声。
过了很久,孙德才抬起头,眼泪已经流下来了。“他们……他们答应过我,不会动我家里人的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在自言自语。
何冰说:“他们答应你的事,能做到吗?他们连自己都保不住,还能保住你家里人?孙德才,你想想,你替他们扛了,他们能给你什么?能给你老婆孩子什么?他们连自己的屁股都擦不干净,还能管你?”
孙德才沉默了。他的眼泪还在流,但他没有擦。
何冰打开那个文件夹,从里面取出一张照片,推到孙德才面前。
照片上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,穿着一件深色夹克,站在一辆黑色轿车旁边。孙德才看着那张照片,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。
“这个人,你认识吧?”何冰问。
孙德才没有回答,但他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。
何冰说:“他叫魏国安,平江市公安局副局长。你被留置的当天晚上,他给你打了十几个电话。你没接。第二天,他又打了十几个。你还是没接。第三天,他不打了。你知道为什么吗?”
孙德才摇了摇头。
何冰说:“因为他知道,你已经被省纪委带走了。他打不通你的电话,就打给你老婆。你老婆跟我说,魏国安在电话里跟她说:孙德才的事,他自己扛。不该说的话,不要说。说出来了,大家都不好过。”
孙德才的手抖得更厉害了。
何冰继续说:“孙德才,你以为你不开口,他们就会放过你?就会放过你家里人?你错了。他们不是怕你开口,是怕你开口太早。他们需要时间,需要时间销毁证据,需要时间转移资产,需要时间安排后路。等你家里人出了事,等你被定了罪,他们早就跑得无影无踪了。你替他们扛,谁来替你扛?”
他顿了顿,从文件夹里又取出一份材料,推到孙德才面前。“这是我们从远达集团账目里查到的线索。周天明的公司,这些年通过十几家空壳公司,向境外转移了大量资金。其中有一部分,进了刘志的海外账户。我们已经查到了账户信息,正在进一步核实。孙德才,你不说,我们也能查出来。只是时间问题。但到那个时候,你想说,都没机会了。”
孙德才看着那份材料,脸色白得像纸。他的手不再抖了,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,瘫在椅子上。
何冰看着他,等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孙德才,你妻子和孩子,我们接到省城来了。她们现在很安全,住在省纪委的招待所里,有人照顾,有人保护。没有人能伤害她们。你可以放心了。”
孙德才猛地抬起头,看着何冰,眼眶通红。“你……你说的是真的?”
何冰说:“真的。你妻子就在外面。你想见她吗?”
孙德才的眼泪又流下来了。他点了点头,说不出话。
何冰站起身,走到门口,打开门。一个女人站在门外,五十岁左右,面容憔悴,眼眶红肿。她看到孙德才,愣了一下,然后扑过来,隔着桌子抓住他的手。
“老孙……”她哭了,哭得说不出话。
孙德才也哭了。他握着妻子的手,手在发抖,嘴唇在哆嗦,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两个人就这样隔着桌子,握着手,哭了很久。
何冰站在门口,没有打扰。等他们的哭声渐渐小了,他才走过去,轻声说:“孙德才,你妻子和孩子在这里很安全。你可以放心了。现在,你可以说了吗?”
孙德才抬起头,擦了擦眼泪,看着何冰。他的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——是感激,是解脱,也是一种深沉的疲惫。
“何主任,我说。我全都说。”
何冰按下了录音笔。
孙德才交代的第一件事,是关于刘志的。
他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像在念一份名单。“刘市长,不,刘志,他收过周天明的钱。不止一次。我经手的,就有三次。第一次是2018年,天盛集团要拿一个稀土矿的开采权,周天明让我帮忙操作。我说这个矿权有竞争对手,不好办。周天明说,你只管办,上面有人打招呼。没过几天,刘志就给我打电话了,说天盛集团集团是有实力的企业,矿权的事,你们局里要支持。我听出来了,这不是建议,是命令。”
何冰问:“矿权批下来之后呢?”
孙德才说:“矿权批下来之后,周天明让我转交一笔钱给刘志。一张一行卡,里面有一百万,装在茶叶盒里。我送到刘志办公室,他收下了。什么都没说,什么都没问。”
何冰问:“还有两次呢?”
孙德才说:“第二次是2019年,天盛集团的一个矿口出了安全事故,死了两个人。按规定,要停产整顿,要追究责任。周天明又找到我,让我压下来。我说这个压不住,上面会查。周天明说,上面的事你不用管,你把下面的事处理好就行。没过几天,刘志又给我打电话了,说‘安全生产很重要,但企业发展也很重要,要把握好度’。我明白了。那个事故,最后以‘意外’定性,没人被追责。事后,周天明又让我转交了一笔钱,这次是两百万。”
何冰问:“第三次呢?”
孙德才说:“第三次是去年。天盛集团的出口配额不够,周天明想多要一些。我帮他操作了,从别的企业那里挪了一些配额给远达。刘志知道这件事,他默许了。事后,周天明让我转交了三百万。他说,这是给刘市长的‘年终奖’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