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好啊，好啊。”高育良终于开口，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赏，甚至有些激动。他难得地笑了起来，眼角的皱纹舒展开，像秋日湖面的涟漪。
“你看得非常透彻，想得也很深。沙瑞金他能空降而来，坐稳汉东一把手的位置，绝非等闲之辈。你今天能一眼看穿他的算计，很好，这证明你没被暂时的僵局迷惑，看到了更远处潜藏的风险。”
他顿了顿，收敛了笑容，神情重新变得严肃，那是一个老师对即将出征的学生最后的叮嘱：“那么，少华，既然你看明白了这步棋，甚至看到了他后续的杀招。你想到该怎么应对了吗？”
是询问，也是考校。是探讨，也是传承。
林少华迎上高育良的目光，那双深邃的眼眸里，有一种经过千锤百炼后的沉静与自信。
“老师，您放心。”林少华的声音不大，却字字清晰，落地有声，“沙书记打的算盘，我早就考虑到了。”
“哦？”高育良眉毛微挑，兴趣更浓了。
“关于常务副省长的人选，”林少华身体微微前倾，压低了些声音，确保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，“我和刘省长在交接工作时，深入谈过这个问题。我们也预料到，一旦我离开现在的位置，这个关键岗位必然会成为各方争夺的焦点。”
高育良目光一闪：“刘省长什么意见？”
“刘省长的意思很明确，”林少华道，“这个位置，绝不能落到沙瑞金手里。否则，省政府将永无宁日，他留下的一些政策和布局也可能被推翻。他属意的人选，是张志刚副省长。”
“张志刚？”高育良若有所思地点点头，“他倒是合适。资历也足够。而且，他是刘省长一手提拔起来的，算得上是你天然的盟友。最重要的是，”高育良顿了顿，眼中闪过一丝精光，“他在常委会上，是站在我们这边的。”
“是。”林少华点头，“志刚同志能力全面，作风稳重，大局观强。最关键的是，他了解省政府的全盘运作，熟悉我的工作思路。
由他接任常务副省长，可以最大程度保持省政府工作的连续性和稳定性，确保我们制定的发展规划和政策能够不折不扣地执行下去，不至于出现内耗和断档。这是对汉东发展最有利的选择。”
“理由很充分，”高育良沉吟道，“但沙瑞金那边，恐怕不会轻易点头。而且，沙瑞金完全可以以其他理由，从外面调入，或者提拔一个更听他的话的人。”
“所以，我们不能只停留在推荐的层面。”林少华的眼神锐利起来，“必须让这个选择，成为上面综合考虑后，认为最合理、最稳妥，甚至是唯一可行的选择。”
“你有把握？”高育良追问，他知道，到了这个层面，任何“安排”都不会是轻而易举的。
林少华轻轻呼出一口气，缓缓说道：“刘省长离开前，利用他最后的资源和影响力，已经就此事向相关领导做过汇报和铺垫，重点强调了保持省政府工作稳定过渡的重要性。
而我也通过家里的渠道，委婉但明确地表达了同样的诉求。我们传递的信息很清晰：林少华如果上去，张志刚是最合适、也最能确保汉东大局稳定的常务副省长人选。”
听到林少华的话，高育良心知肚明，这也是林少华最大的底气之一。很多时候，高层博弈，看的不完全是台面上的道理，更是台面下的分量和筹码。
“另外，”林少华补充道，语气带着一种笃定，“志刚同志这些年的工作成绩是有目共睹的，尤其是他在处置地方债务风险、推动国企改革方面的实绩，上面是认可的。
只要我们在程序上不出纰漏，沙书记想强行换人，阻力会非常大。毕竟，稳定压倒一切。上面最不希望看到的，就是汉东因为省长更迭而出现大的动荡。”
高育良静静地听着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，这是他深度思考时的习惯。半晌，他缓缓点头，脸上露出了真正的、放松的笑意。
那是一种看到自己精心培养的雏鹰终于能够独自搏击长空、并且规划出了清晰航线后的欣慰与骄傲。
“好，好，好！”他一连说了三个好字，眼中满是激赏，“谋定而后动，知止而有得。少华，你真的长大了，考虑问题很周全，既有阳谋堂堂正正，又有暗线未雨绸缪。这样，我就放心了。”
他站起身，走到林少华身边，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手掌宽厚而温暖，传递着无言的支持与信任。“既然你都有了全盘考虑，那就按照你的思路去做。需要我这边出面协调、打招呼的地方，随时告诉我。
最后这一年多，我别的做不了，替你稳住后方，扫清一些障碍，还是可以的。”
这话说得平淡，但分量极重。高育良这是明确表态，将动用自己最后任期内的所有政治资源和影响力，全力为林少华保驾护航，直至他顺利接位。
这是一种毫无保留的托付，也是一位政治导师能给予学生的最大支持。
“老师……”林少华心中涌起一股暖流，也站了起来，神情郑重，“谢谢您。我一定不会让您失望。”
“不说这些。”高育良摆摆手，重新坐回椅子上，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沉稳，“晚上有安排吗？要不要去我家里，让你师母炒两个菜，我们喝两杯？她前几天还念叨你，说你好久没去了。”
林少华脸上露出歉然的神色：“谢谢老师，也代我向师母问好。不过晚上我有点事，找同伟有点事情要谈。”
“同伟？”高育良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，但很快舒展开，“哦，那行。我就不打扰你们了。不过这段时间你还是多注意一点，毕竟这是你关键的时期。”
“我明白，老师。”林少华郑重地点点头，“我心里有数。就是吃个便饭，聊聊天。主要也是感谢他前段时间在配合省政府一些专项行动上的支持。”
“你明白就好。”高育良不再多说，挥了挥手，“去吧，路上注意安全。”
“好的，老师您也早点休息。”林少华微微鞠躬，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，轻轻退出了办公室。
门在身后关上，将一室的静谧与茶的余香隔绝。
走廊里灯光通亮，空气中弥漫着机关大楼特有的、混合了灰尘、纸张和消毒水的气味。
林少华深深吸了一口气，将胸中翻涌的思绪压下，表情重新恢复了那种波澜不惊的沉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