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午七点五十,位于省政府大楼的常务副省长办公室。
林少华刚到没多久,身上还带着室外的一丝凉气。他脱下深灰色的行政夹克挂在衣架上,露出里面的深色马甲和白衬衫,整个人显得干练而冷峻。他没有立刻坐到那张宽大的办公桌后,而是先走到窗边,撩开百叶帘的一角,俯瞰着楼下正在排队安检进入大院的车流。
桌上那杯刚沏的太平猴魁,嫩绿的叶子在玻璃杯中缓缓舒展,热气袅袅。
“笃、笃、笃。”
敲门声轻且急促,带着秘书特有的节奏感。
“进。”林少华松开帘子,转身回到座位。
门被推开,秘书方政侧身而入,又迅速将门轻轻带严。他手里拿着一个记事本,快步走到办公桌前,声音压低了半分,却字字清晰:“老板,刘省长秘书来电话说刘省长请您现在就过去一趟。”
林少华端着茶杯的手在空中微微一顿,抬眼看向方政:“没说什么事情?”
“没细说。”方政摇摇头,眼神里带着一丝心照不宣的凝重。
林少华闻言,眸色深沉了几分。
刘省长去政协的手续昨日尘埃落定,这在高层圈子里已是公开的秘密。此时此刻的召见,这是一次闭门式的权力交割,也是一位即将离场的舵手,对继任者的最后一次面授机宜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林少华放下茶杯,站起身,动作不疾不徐。
方政见状,立刻补充道:“九点半的发改联席会,是否需要推迟?”
“照常开。若我没赶回来,让长副省长先主持。”林少华淡淡吩咐,整理了一下袖口,便迈步向外走去。
省政府大楼,刘省长的办公室门口。
刘省长的秘书小李正守在门口,见到林少华,无需通传,立刻侧身让开通路,低声道:“林省长,刘省长在里面,吩咐您来了直接进。”
林少华微微颔首,推门而入。
此时,刘省长,正坐在一旁的沙发上,手里把玩着一把养得油润的紫砂小壶。
“少华来了。”刘省长没抬头,专心致志地往公杯里倾倒着金黄透亮的茶汤,“坐。”
“刘省长。”林少华依旧恪守着礼仪,微微欠身,在刘省长对面的沙发上落座,腰背挺直,姿态端正。
“尝尝。这茶还是去年从闽南考察带回来的,我一直没舍得开封。”刘省长推过一只小而精致的白瓷杯,目光这才落在林少华脸上,带着卸下重担后的松弛,却也透着洞悉世事的锐利,“找你来,你心里应该有数了吧?”
林少华双手接过茶杯,没急着喝,先置于鼻下轻嗅,赞道:“香幽水厚,还得是您这里的茶具和水温配得好。至于您叫我来……大概是猜到了。”
刘省长笑了笑,拿起热毛巾擦了擦手,身体微微后仰,靠在椅背上:“昨天下午,ZY组织部的函算是最后一锤定音。下周三,我就去京都那边报到了。这间屋子,也该换个新主人咯。”
林少华放下茶杯,脸上浮现出恰到好处的感慨与不舍:“手续走得快,反倒让人心里更空落落了。虽说这是好事,级别上了一步,但想到以后在这栋楼里,再难像现在这样随时能听到您的点拨,我这心里总觉得少了根主心骨。”
“少华啊,这话听起来舒服,但不实在。”刘省长摆摆手,眼神深邃,“你我同在这栋楼里共事这一年,你是什么人,我心里清楚。我对你有多大助力,你也明白。咱俩之间,今天不说虚头巴脑的场面话。
我这把年纪,能从汉东这个是非窝平稳上岸,去政协占个闲职养老,而不是去回家抱孙子,这份体面,是你和你家老爷子在京里帮我争来的。这个人情,我记着。”
这话说得极重,既是坦诚的感激。
林少华立刻正色,将功劳谦逊地推了回去,同时也将对方高高捧起:“省长,您这话折煞我了。汉东能有今天的局面,是您几十年殚精竭虑打下的底子。上面的领导看的是您的政绩和资历。我家老爷子不过是顺水推舟,说了几句客观公正的话。归根结底,是您自身的底蕴够厚,才有了这一步的善果。”
“滑头。”刘省长指着林少华笑骂了一句,显然对这种滴水不漏的回答很是满意,“跟你爹当年一个德行,凡事留三分,说话像打太极。”
茶过三巡,茶香愈发馥郁。刘省长放下了手中的把件,神色未变,但周遭的气场却悄然收紧。他坐直了身体,目光如鹰隼般锁定林少华:“闲话打住。我这一走,常委会上,咱们这一票可就实实在在没了。”
林少华心神一凛,知道真正的核心话题开始了。他坐姿更加端正,凝神屏息。
“不过我看,这对你影响不算致命。”刘省长话锋一转,语气笃定,“你有高育良帮忙,他在汉东根基不浅。沙瑞金虽是班长,想彻底把你按下去,没那么容易。等我退了,你接替我的位置,省府这边的常务这副担子,以及后续的人事布局,你是怎么想的?说说看。”
这是一个直接的考题,关乎未来省政府班底的搭建,也关乎刘省长旧部的前途命运。
林少华没有立刻回答,他垂眸看着杯中荡漾的茶汤,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击了两下,仿佛在做最后的权衡。其实答案他早已烂熟于心,此刻的短暂沉默,是对老领导的一种尊重。
数秒后,他抬起头,眼神坦荡而诚恳:“省长,关于常务副手,我提议由志刚同志来接手。”
“张志刚?”刘省长眉梢微不可察地一动,眼底闪过一丝真正的惊讶与随之而来的暖意。
“志刚同志分管工业、交通和招商项目多年,对汉东的经济底盘、产业结构摸得最透。他为人稳重,顾大局,懂规矩,知道怎么配合一把手的工作,也能压得住下面各路人马。”林少华理由充足,言辞恳切,“现在正是汉东新旧动能转换的关键期,省府需要的是一个懂业务的熟手来维持局面,确保各项既定政策不断档、不走样。志刚是最合适的人选。”
刘省长缓缓靠回椅背,手指摩挲着温热的紫砂壶身,脸上露出了由衷的满意之色。张志刚是他的老部下,绝对的嫡系。
林少华此举,传递的信号再明确不过。新任掌门人无意进行大规模的“清洗”,愿意接纳并重用原有的核心班底。这对于即将离任、渴望保全政治遗产的刘省长而言,无疑是最好的定心丸。
“志刚确实是个实干家,不搞花架子,也不乱伸手。”刘省长给予了高度肯定,“你有这个胸襟和气度,我很欣慰。这样安排,省府的盘子就稳了,不至于因为人事更迭产生动荡。少华,你有心了。”
“都是为了工作,也是为了汉东大局的平稳。”林少华谦逊地欠身。
茶壶里的水再次煮沸,咕嘟作响。刘省长伸手关了电陶炉,却没有续茶。他站起身,踱步到那面巨大的落地窗前。窗外,雨丝如织,将远处的楼宇切割得模糊不清。
“少华啊,”他背对着林少华,声音低沉下来,带着一种历经沧桑后的凝重,“我走了以后,有几句话,我要对你说。”
林少华立刻起身,肃立在刘省长身后半步之处,神态恭谨如学生:“您请讲。”
“汉东这地方,自古就是风云激荡之地,水深得很。”刘省长转过身,目光炯炯,直视林少华的双眼,“沙瑞金是班长,是大义名分所在。这一点,任何时候都不能忘,也不能试图去挑战。
以后在一个锅里吃饭,只要不是触及你的根本底线、动摇你根基的原则性问题,在一些枝节问题、面子工程、甚至是无关痛痒的人事安排上,能让他一步,就让一步。
吃亏是福,尤其是在他风头正劲的时候。千万别把班子内部的矛盾摆在台面上,搞成水火不容的内斗格局。上面最忌讳的是什么?就是不团结。一个善于团结同志、顾全大局的组织评价,有时候比你埋头苦干搞十个大项目都管用。”
林少华神色肃穆,重重点头:“您的教诲我记住了。大面上我一定顾全大局,坚决维护班子团结的形象。只要他不碰红线,不拿汉东的核心利益去做交易,我就配合他把这台戏唱好,唱圆满了。”
“嗯,有这个觉悟就好。”刘省长叹了口气,伸手拍了拍林少华的肩膀,手掌温热而有力,“高处不胜寒。以前我在基层的时候,仰望这顶层风光,觉得无限美好。真坐上来了,才知道这是火山口。既要抓发展搞经济,又要平衡各方山头的利益,还得时刻防着暗地里射来的冷箭。少华,位置越高,盯着你的人越多,以后……你要更加谨言慎行,一个字、一个眼神都不能错,一次侥幸心理都不能有。”
接下来的近两个小时,刘省长没有再碰茶杯,而是开启了一场密集的“填鸭式”传授。
林少华听得全神贯注,大脑飞速运转,将这些宝贵的政治遗产贪婪地吸收储存。他知道,这是老长官在离岸前,最后一次为他传授经验。
直到墙上的挂钟指向十一点,走廊外传来轻轻的提示性脚步声,两人才结束了这场漫长的密谈。
林少华走出刘省长的办公室时,外面的雨似乎下得更大了些。他没有立刻回自己的办公室,而是站在顶层走廊的窗前抽了一支烟。烟雾缭绕中,他看着楼下属于自己的那层楼,目光坚毅而冰冷。权力的交接,在茶香氤氲中已然完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