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59年初春的四九城,到了晚上风还是带着些冷冽的味道。
前门外大栅栏后头,有一片横七竖八的乱民胡同,巡街的联防队员平时都不爱往这破地方溜达。
夜色深沉,连声狗叫都没有。
贾东旭抄着手,把脖子死死缩进那件露着黑棉絮的破袄子里,两只脚在煤渣路上踩得嘎吱嘎吱响。
他贴着墙根,一步三回头,心虚得像只偷油的耗子。
可走在前面的孙大强和赵二牛却是驾轻就熟,迈着大步在前面带路。
贾东旭胸口贴身缝着个布口袋,里面装着七十五块钱现钞。
这钱怎么来的?
那可是他冒着吃枪子的风险,从轧钢厂仓库里顺出五十斤紫铜换来的黑心钱!
这笔巨款烫着他的皮肉,热烘烘的,也烧得他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——发财!
拐进一条死胡同的尽头,一扇斑驳掉漆的破木门挡在三人面前。
没有挂灯笼,也没什么特殊标记。
孙大强停下脚步,左右瞅了瞅,抬手在门环上叩了三下,隔了两秒,又重重叩了两下。
过了一小会,门缝中间的小木板被抽开,一双布满红血丝的浑浊眼球贴在缝隙上,往外扫视。
“天王盖地虎。”
里面传出沙哑的嗓音。
“宝塔镇河妖。”
“狗爷的局,带着新面孔来见见世面。”
孙大强顺手从兜里掏出半包大前门,顺着门缝塞了进去。
门栓“吧嗒”一声拉开。
里头的人侧了侧身子,冷冷丢下一句:
“手脚放干净点,别惹事。”
三人猫着腰闪身进院。
这原来是个挺宽敞的两进四合院,如今破败不堪,正房的窗户全拿厚棉被钉得严严实实,一点光都透不出来。
孙大强一掀那油腻发黑的厚重棉帘子,贾东旭只觉得一股夹杂着劣质旱烟、浓烈汗臭和尿臊味的浑浊热浪,猛地撞在脸上,呛得他连打了两个喷嚏。
房梁上挂着两盏沾满苍蝇屎的白炽灯,昏黄的光晕下,正中间拼着三张油光水滑的八仙桌。
周围挤着二三十个汉子。
这帮人有的光着膀子,有的挽着袖子,个个眼珠子熬得通红,活脱脱一群饿了好几天的野狼。
“来来来!买定离手!”
“通吃还是通赔,全看财神爷今天站在哪头!”
当庄的是个满脸横肉的光头壮汉,一条刀疤从眼角一直拉到下巴。
他手脚麻利地洗着骨牌,旁边放着一个敞开的粗布褡裢,里面全是一沓沓的钞票。
贾东旭哪见过这等乌烟瘴气的野蛮阵仗。
他平时在四合院里有易中海护着,在家里有贾张氏惯着,骨子里就是个软蛋。
这会儿夹在群五大三粗的盲流中间,双腿不受控制地直打摆子,缩在赵二牛身后,连头都不敢抬。
“发什么愣呢?”
孙大强从背后搡了他一把,下巴往前一努。
“哥哥把发财的路子都给你指明了,不下注?”
“真当自己是来戏园子听戏的?”
贾东旭咽了口干沫,颤巍巍把手伸进怀里,哆嗦着解开布口袋。
摸索了半天,他抽出两张皱巴巴的五毛钱纸币,捏在手里揉搓出汗水,选了个最偏僻的边角位置,小心翼翼地压了下去。
“开牌!”
光头庄家大喝一声,掀开手里的底牌
“通杀!”
一把木耙子贴着桌面扫过来,那两张五毛钱转眼就进了庄家的褡裢。
贾东旭的心跟着猛地揪了一下,眼皮直跳。
一块钱!平时够买好几斤棒子面了,就这么一眨眼的功夫没了?
第二把,他一咬牙,摸出两块钱,换了个下注的门子。
庄家再洗、再发、再开。
又是杀闲!
不到半个钟头,桌上的骨牌推了七八把。
贾东旭输多赢少,怀里的钱硬生生少了三十多块。
他脑门上的汗珠子顺着脸颊往下滴,砸在鞋面上。
这三十块钱是一个月的工资啊!
再这么输下去,七十五块全得搭在里头。
到时候一家老小吃什么?拿什么在院里耀武扬威?
贾东旭死死按着胸口,腿肚子直转筋,打起了退堂鼓,嘴里嘟囔着:
“大强哥,我今天手气背,要不……咱们撤吧。”
赵二牛一听这话,斜叼着烟凑到他耳边,吐出一口浓烟,语气里满是轻蔑和讥讽:
“怎么着?这就怂了?”
“我当你是条汉子呢,原来是个尿裆的货色!”
“你要怕了,趁早滚回厂里扫你的男厕所去!”
“玩这行,哪有把把都赢的道理?”
“你这畏首畏尾的穷酸样,财神爷看着都嫌晦气,能把好运降你头上?”
“扫厕所”这三个字,就像一把烧红的锥子,狠狠扎进了贾东旭的肺管子!
昨天在厂里被吓尿裤子的屈辱,全厂通报的广播声,车间主任指着他鼻子骂街的唾沫星子,全在脑子里乱飞。
再想想何雨柱!
那个以前被全院骂作傻柱的绝户厨子,现在是食堂副主任,住着三间大正房,凭什么?
凭什么人家天天吃香喝辣,自己就得扫厕所、咽窝头,连赌个钱都得抠抠搜搜?
贾东旭眼珠子迅速充血,红得像兔子。
那股子不知天高地厚的邪火冲破了理智,彻底控制了他的大脑。
他一把扯开破袄子的对襟,不管不顾地把布口袋里剩下的四十多块钱全部掏了出来。
厚厚一沓钞票被他攥在手里,狠狠拍在发粘的赌桌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
“全押这门!天杀的,老子就不信这个邪!”
他破音地嘶吼了一声。
周围的赌客全停下了手里的动作,齐刷刷看了过来。
四十多块现钱,搁在这年头,差不多抵得上一个一级工小两个月的全部工钱。
对于这些一块两块下注的盲流来说,这是一笔不折不扣的大数目。
光头庄家抬起那满是横肉的脸,浑浊的眼球在贾东旭脸上刮了一圈。
没言语,洗牌,发牌。
贾东旭双手死死捂着分到面前的两张骨牌。
他连气都不敢喘,大拇指按着牌面,一点点往上搓。
先露出一道红色的杠子。
接着又是一点红。
“天牌!天杠!”
贾东旭猛地把骨牌重重砸在桌上,激动得浑身肥肉乱颤,指着牌面放肆大叫。
光头庄家亮开底牌,是个地牌。
地牌对天杠,闲家通吃。
按照规矩,一赔一。
庄家连眉头都没皱一下,从褡裢里点出四十多块钱,连同贾东旭的本金一起推了过来。
看着面前瞬间翻了一倍、接近九十块的钞票,贾东旭只觉得一股电流顺着尾椎骨直冲天灵盖!
脸颊涨得像猪肝,呼吸急促得像拉风箱,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止。
刚才输钱的恐惧和自责,全被这把翻盘的巨大快感冲刷得一干二净。
接下来的牌局,简直邪门得让人直呼见鬼。
贾东旭随便把钱扔在哪门,哪门就赢。
连推六把,把把通杀!
一毛、五毛、两块、五块、大黑拾的钞票,在他面前的桌面上堆起了一个诱人的小山包。
赌桌上的风向彻底变了。
几个输红了眼的赌徒开始跟风,把手里可怜巴巴的几块钱往贾东旭押的门子里凑。
“兄弟,带哥哥一把!这把压哪头?”
“小老弟今儿手气真特么旺,我看好你!”
这帮平时见了他连眼皮都不夹一下的地痞流氓,现在一口一个“兄弟”、一口一个“老弟”叫得震天响。
贾东旭整个人飘在了云端,浑身的骨头缝都透着无法言喻的舒坦。
他大马金刀地拉过一条长板凳坐下,一条腿踩在横档上,斜斜地倚着桌面,那不可一世的架势,活像个占山为王的土匪头子。
之前那个在厂里唯唯诺诺、连大气都不敢出的软脚虾,早死到爪哇国去了。
赵二牛眼疾手快,满脸谄媚地递上一支大前门香烟,划着火柴凑过去点火:
“东旭兄弟,哥哥早说你有发财的横财命。”
“瞧瞧这大红脸膛,一看就是紫气东来!今晚这局,你就是活财神!”
贾东旭就着火柴点燃香烟,深吸一口,斜着眼睛喷出一个浓重的烟圈,极其嚣张地弹了弹烟灰。
“这点小钱算个屁!”
“老子之前那是被四合院那帮禽兽克着了,走了霉运。”
“从今往后,老子的好日子才刚开头!”
他甚至大方地抓起一把几块钱的零钞,随手甩给旁边负责倒水跑腿的小半大孩子:
“拿去买糖块吃!大爷赏你的!”
那副暴发户的嘴脸,让孙大强在暗地里看得直冷笑。
时间一点点耗到凌晨两点,局子里的烟雾浓得能熏死苍蝇。
光头庄家打了个长长的哈欠,把褡裢一收,粗声粗气地喊道:
“今儿手气背,不玩了不玩了!散局散局!”
贾东旭意犹未尽地搓着手,把面前的钞票全都归拢到一块。
他蘸着唾沫,一张一张地数。反反复复点了三遍。
连本带利,整整两百七十五块!
除去本金,一晚上纯赢两百块!
这可是他干大半年苦力才能攒下来的巨款!
要是搁以前,他得给贾张氏交小半年的定量粮钱。
把这厚厚一沓钞票用布包好,死死勒在裤腰带上,贴着肚皮。
那沉甸甸的压迫感,让贾东旭走起路来都昂首挺胸。
出了院门,初春的冷风刮在脸上。
贾东旭一点没觉得冷,只觉得浑身有着使不完的牛劲。
孙大强笑嘻嘻地走上前,搂住他的肩膀,故意捏了捏他藏钱的地方:
“东旭,哥哥没忽悠你吧?”
“就你这神仙手气,窝在轧钢厂修那些破零件,简直是屈才。”
“明晚还来不?”
“来!必须来!”
贾东旭斩钉截铁地啐了一口唾沫在地上,眼神狂热得吓人。
“何雨柱那孙子不就是仗着抱上了李怀德的大腿吗?”
“不就是个破东跨院吗?”
“等老子在这儿赢了足够的钱,老子去买个三进的大四合院!”
“天天让秦淮茹炖红烧肉、啃大猪蹄子!拿钱砸死那帮看不起我的狗东西!”
他挺着胸脯,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往胡同外走去。
在苍白的月光下,这条靠偷盗和赌博铺就的“康庄大道”,在贾东旭眼里金光闪闪,这是他一脚踩死傻柱的捷径。
他坚信自己摸到了发财的命脉,至于回厂扫厕所,那是没脑子的蠢货才干的营生。
而在他身后落后了半步的阴影里,孙大强和赵二牛不紧不慢地走着。
两人互相看了一眼,眼神里闪过一丝极其隐秘的狡黠和阴毒。
狗爷场子里的规矩,他们这些拉皮条的叠码仔再清楚不过了。
肥猪已经进了圈,鱼儿死死咬了钩。
今晚故意放出去的两百块香饵,不出三天,连带着这小子身上的骨血、老婆孩子,全得连本带利地被榨干,吐进狗爷的堂口里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