唐家文学 > 其他小说 > 阴阳榜 > 第五十七回 大闹无风谷(一)
浓稠血色在眼前肆意铺展,司徒千语僵立原地,目光死死锁住面前摇摇欲坠的少女。那女孩浑身浴血,破碎衣衫被鲜血浸透,黏腻地贴在单薄身躯上,原本灵动澄澈的眼眸,此刻只剩化不开的幽怨与彻骨悲凉。每一滴自她肌肤滑落的血珠,都重若千钧,狠狠坠在司徒千语的心尖,压得她胸腔滞涩,几乎喘不过气。
“为什么?”
少女的声音轻得像风中残絮,却带着泣血的沙哑,一字一句,皆如淬了寒冰的细针,狠狠扎入司徒千语的心底,“我们明明情同手足,亲如姐妹,你为何要对我刀刃相向?”
无尽怨怼裹挟着凄厉质问,直直钻入脑海深处,搅得司徒千语心神俱裂。她张了张嘴,喉间发紧,拼尽全力却发不出半点辩解之声,无边无际的恐慌与蚀骨愧疚,瞬间将她彻底吞没。
猛地,司徒千语浑身剧烈一颤,骤然睁开双眼。她胸腔急剧起伏,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,额头上布满细密冷汗,梦魇里的血腥气与锥心质问,犹在耳边盘旋,久久不散。
缓了许久,她才勉强从那惊悚至极的幻境中抽离,回过神时,才发觉自己正趴在酒楼的木桌之上,胳膊被硌得发麻,周身萦绕着一股浓烈刺鼻的酒气。
暖融融的日光透过酒楼木窗斜斜洒入,落在斑驳的实木桌面上,镀上一层浅淡柔和的金光。桌上、地上凌乱散落着七零八落的空酒坛,有的歪倒在旁,有的滚落在墙角,干涸的酒渍在桌面晕开深浅痕迹,一片狼藉。显然昨夜三人在此酣饮至深夜,醉意上头后,便直接伏案睡了过去。
身旁,叶晨与吴彪各自趴在桌沿,睡得沉熟。吴彪毫无顾忌,脑袋歪抵在胳膊上,浑厚粗犷的鼾声此起彼伏,尽显糙汉的率直粗放,每一声都带着宿醉后的酣沉;一旁的叶晨则睡得安静,呼吸轻缓绵长,即便醉眠,周身也透着几分内敛沉稳。两人一粗一静,睡态反差鲜明。周遭一片静谧,唯有窗外偶尔传来的市井喧闹,与屋内吴彪的鼾声、宿醉后的沉闷气息交织在一起,让刚从可怖梦魇中惊醒的司徒千语,心头依旧萦绕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沉闷与寒意。
司徒千语轻轻活动了发麻的四肢,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惊涛骇浪,生怕惊扰了熟睡的二人,便小心翼翼地撑着桌面起身,打算独自悄然离去。她脚步放得极轻,刚挪开半步,目光无意间扫过叶晨怀中,竟瞥见一抹清冷银亮,在暖黄日光下泛着细碎寒光。
她心头微顿,不自觉地停下脚步,犹豫片刻后,缓缓俯下身,动作轻柔得生怕惊扰了熟睡之人,指尖轻轻探向那抹银亮,慢慢将其抽了出来。
入手微凉,触感熟悉至极,司徒千语瞳孔骤然微缩——这竟是自己此前不慎遗落的那柄飞刀!刀身依旧寒光凛冽,被擦拭得一尘不染,不见半点锈迹污渍;原本生硬硌手的刀柄,早已被叶晨用细密皮绳一圈圈精心缠绕,纹路规整紧实,不仅握感温润舒适,更让整柄飞刀显得愈发趁手精致。指尖轻轻抚过整齐缠绕的皮绳,指尖微微发颤,心底那块常年冰封、被梦魇搅得冰冷刺骨的角落,竟顺着这细微暖意,悄悄化开了一瞬。
她垂眸凝视手中飞刀,沉默良久,终究没有将其带走,依旧小心翼翼地俯下身,轻轻将飞刀放回叶晨怀中原处。
可指尖刚松开刀柄,身旁的叶晨忽然睫毛轻颤,缓缓睁开了双眼。他刚睡醒,眼底还带着宿醉的淡红与几分惺忪,抬眼便撞上司徒千语怔愣的神情,声音低沉微哑,带着刚醒的慵懒与温润:“姑娘醒了?这是要走?”
这边的动静瞬间打断了吴彪的鼾声,他猛地抬头,揉着乱糟糟的头发,打了个大大的哈欠,粗声粗气地嘟囔:“诶?都醒了?昨晚喝得太尽兴,一觉睡到这大白天,肚子都空了!小姑娘,你这是要去哪啊?”
司徒千语收回僵在半空的手,不动声色地压下心底的慌乱,淡淡敛去眼底万千情绪,语气平静无波:“就此别过。”
叶晨闻言,抬手将怀中飞刀拿出,径直递向司徒千语:“这是上次姑娘遗落的,如今物归原主。”
司徒千语低眸一瞥,并未伸手去接,只淡淡开口:“你留着吧。”说罢,便转身欲离去。
叶晨当即出声叫住她:“姑娘且慢,昨日答应姑娘的事还未履行,姑娘怎能就此离去?”
吴彪也跟着点头,打着哈欠附和:“对啊!咱不是说好要去无风谷走一遭吗?”
司徒千语回眸,眸光微淡:“你们昨日所言,莫非不是酒话?当真要与暗月神教为敌?”
叶晨神色坚定,语气不容置疑:“自然不是空话,君子一言,驷马难追。”
司徒千语指尖微微收紧,沉吟片刻,终究还是开口:“此处人多眼杂,不宜谈话,二位随我来。”
三人不再多言,简单整理了一番,结清酒钱后,便避开街上喧闹的主干道,沿着僻静小巷快步前行。约莫半柱香的功夫,抵达一处僻静别院,小院门庭简朴,四周院墙高耸,院内种着几株青翠修竹,安静清幽,彻底隔绝了外界的喧嚣嘈杂,正是商议秘事的绝佳之地。
司徒千语推开院门,示意二人入内,转身关上院门并落锁,沉声道:“此处安全,绝不会有人偷听,是我私下置办的一处隐匿藏身之所。”
三人步入屋内,围坐在方桌两侧。
叶晨率先开口,拱手示意:“在下叶晨,这位是吴彪,还不知姑娘芳名?”
“司徒千语。”她缓缓报出姓名,声音平静无波。
“千语姑娘,”叶晨神色诚恳,“还请你细说此事来龙去脉,我与吴彪也好心中有数。”
望着二人眼中毫无杂质的诚恳,司徒千语心中最后一丝戒备,终究缓缓放下。她垂下眼帘,长长的睫毛在眼底投下一片细碎阴影,目光深远,仿佛望穿了十几年暗无天日的炼狱岁月,语气里裹着难以言喻的无奈与绝望:“自我懂事起,便从未见过父母,我生来便是暗月神教的人。我的师父,正是上任林堂堂主——苏晚晴,她毕生驯养死士无数,而我,不过是她手中一枚任人摆布的冰冷棋子。”
“自幼,我便被她以最狠辣残酷的手段驯养,习武、布控、盯梢、暗杀……我们这群幼童,在暗无天日的地牢里长大,过的是连畜生都不如的日子。”
“为了炼出绝对忠诚的死士,师父定下了最残忍的选拔规矩——同门相杀。同组之人,必须自相残杀,唯有唯一的幸存者,才能活下去。”
“当年,我们组最后剩下的,是我和我最好的姐妹。我们一同挨过鞭子,一同分过馊饭,是彼此在那无边黑暗里,唯一的慰藉。我实在不忍对情同手足的她下手,那一刻,我选择了违抗教规。”
“可换来的,是她的狠狠责罚,更是逼我服下了一味从西域带回的奇门剧毒——断情蚀骨丸。”
话音落,司徒千语轻轻撩开脖颈上的秀发,一点刺眼的鲜红朱砂印记,赫然显露在白皙肌肤上,格外触目惊心。
“这一枚红印,便是此毒的根源?”叶晨沉声问道,眉头已然紧锁。
“不错。”司徒千语声音微微发颤,指尖轻轻抚过那点猩红,“服下此药,若不按期领取解药压制,毒发之时,便会经脉寸断,全身溃烂,最终泣血而亡,痛苦不堪。”
吴彪听得目眦欲裂,忍不住低声叹道:“这苏晚晴,也太过心狠手辣了!”
听闻此言,司徒千语眼中终于泛起淡淡水光,那是长久压抑后的彻底崩溃。她惨然一笑,笑意里满是自嘲与悲凉:“所以啊,万般无奈之下,我终究还是亲手,杀了自己唯一的姐妹。从那天起,我心里最后一点温情,便彻底死了。”
叶晨轻声安慰:“千语姑娘,你不必自责,害死你姐妹的从来不是你,而是苏晚晴的狠辣与残忍。”
吴彪也连忙点头附和:“没错!都是那恶妇的手段太过歹毒!”
司徒千语深吸一口气,稍稍平复翻涌的心绪,继续说道:“后来师父身患重疾,临终之际,竟将解药的终极配方交给了雄天,到死都不肯放过我,一心要我一辈子效忠暗月神教。”
叶晨眉头微蹙,追问道:“只要拿到这终极配方,便能彻底解了你身上的剧毒?”
司徒千语轻轻点头:“我也是暗中调查多年才知晓,这些年来,雄天一直依照配方调制解药,只是在用量上刻意保留,只能暂时压制毒性,以此牢牢控制我,让我永世受他摆布。”
“原来如此。”叶晨了然颔首。
“先前上古神物之争,我返回暗月神教后,雄天便定下亲事,要我嫁给他的儿子,还许诺,若我应允,便将解药终极配方交予我,再后来,便遇上了二位。”
叶晨听罢,沉默不语,心中暗自盘算着对策。
片刻后,他抬眼问道:“千语姑娘,还请你再细说一番暗月神教如今的布防与势力。”
司徒千语沉声道:“暗月神教教众共计千余人,下设风、林、火、山四大分堂,另有多处分舵,还有不少依附本教的小门小派,势力遍布数地。”
“那教内总舵,如今留守之人有多少?”
司徒千语思忖片刻,缓缓回道:“不算各分舵、外出执行任务的人,留在总舵的,起码也有百余人。”
叶晨低声自语:“百余人,尚可一试。”
吴彪闻言,连忙问道:“小师父,什么尚可一试?”
“暗月神教看似规模庞大,但势力分散,留守总舵的人手,远不及表面那般可怖。”叶晨沉声解释。
司徒千语闻言冷哼一声,语气带着几分警醒:“留守之人,尽是教中精英高手,你若想凭一己之力硬碰硬,无异于以卵击石,自寻死路。”
叶晨却淡然一笑,眼底透着几分笃定:“我们自然不会与他们正面对抗,此番,只能智取。”
“想来除了雄天,这四大堂主便是主要的战力所在。”
司徒千语点头道:“不错。
风堂堂主细雪,是雄天心腹,武功仅次于他。
火堂堂主焚城,身受重伤,正在成都府养伤。
山堂堂主左飞,擅毒且是横练高手,如今远在西域。”
吴彪问道:“林堂堂主呢?”
“正是本姑娘我。”
叶晨道:“所以现今正是暗月神教力量最薄弱的时候,也就是我们的一个机会。”
“如此说来,你心中已有计划?”
“确有一计,不过需要千语姑娘从旁暗中配合。”
“我该如何配合?”
叶晨正色道:“眼下,需要千语姑娘帮我准备三样东西。”
“你尽管说。”
“第一,无风谷的详细地形,以及暗月神教总舵内部布局图,我们需提前规划好进退路线。”
“这不难,我随手便可绘出。”
“第二,准备足够迷倒百余人的强效迷药,需无色无味,不易被察觉。”
“这也包在我身上。”司徒千语颔首,随即问道,“第三样是什么?”
叶晨抬眼,嘴角勾起一抹淡然笑意,缓缓开口:“我想要一把,趁手的刀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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