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看是你放肆!”楚昭乌眸凛冽扫去,楚承继心脏没由来的一颤。
仿佛天生血脉压制一般,面对此女时,他竟诡异生出一种气虚感。
“身为楚氏家主,族中女儿被人欺凌至死,你不闻不问,在外面倒是摆起威风了!”
“楚家家主的位置你既做不来,就滚一边去。”
“你好大的胆子!”楚承继惊怒之下,就要喊人。
“跪下!”楚昭冷冷吐出两字。
那声音不重,甚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,可落在楚承继耳朵里,却像一记惊雷在脑海中炸开。
他的膝盖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,噗通一声,直直跪在了地上。
长孙筹瞪大了眼睛,下巴差点掉下来。他看看跪在地上的楚承继,又看看负手而立的楚昭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楚承继自己都懵了。
他堂堂定北侯,工部侍郎,楚氏家主,怎么就跪了?
他想站起来,却发现膝盖像生了根,怎么都使不上力气。
“你……你使了什么妖术?!”楚承继又惊又怒,额头上青筋暴起,脸涨成了猪肝色。
“妖术?”楚昭轻嗤,微微俯身,盯着这不成器的东西。
“目无尊长,口出狂言,我看你是毒打挨少了,欠管教。”
“今儿我便代你父母,好好管教管教你。”
楚昭直起身,居高临下吐出两字:
“掌嘴。”
“几时醒悟,几时停。”
楚承继瞳孔剧震,嘴唇哆嗦着想骂,可话还没出口,他的手便不受控制地抬了起来。
啪!
一巴掌狠狠扇在自己脸上。
啪!啪!啪!
一巴掌接一巴掌,清脆响亮,毫不留情。楚承继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肿了起来,可他根本停不下来。
长孙筹站在一旁,忍不住咽了口唾沫,想起游方先前的警告:
——这位是你惹不起的主儿。
很好,他现在信了。
楚昭斜睨他:“现在,我要看的东西能看了吗?”
长孙筹用力点头,点得脖子都快断了。
不就是区区昭灵税的账本吗!看看看!!
他已经识相了,打了楚承继可就不能打他了啊……
长孙筹倒是想把楚昭带去自己的官署看账,但这里毕竟是户部,人多眼杂的。
长孙筹只能好说歹说,小声向楚昭保证,晚些定把昭灵税的账目送她手上。
至于地点……
“送去幽王府。”楚昭丢下这句话,看都没看后方把自己扇成猪头的楚承继。
楚承继这定北侯跪在雪地里,自扇巴掌扇的不知天地为何物,自然也引来了许多人围观。
长孙筹也不敢久留,赶紧逃离现场。
就这眨眼功夫,他便把人跟丢了,长孙筹在原地茫然四顾,背后冷汗都冒出来了。
天煞的,幽王到底是哪里找来这么一尊活神的!
户部衙门西厅边上的一个青年小心翼翼攥着把碎米,洒在墙根。
他身上的官袍洗的发白,外罩的袄子内里更是补丁叠补丁,一双手冻得通红。
京师的冬天最是难熬,今年更是早早就下了雪,炭火也比往年贵了一倍。
想到刚刚他去找上官,商量向城外流民放粮又被拒的事,年轻官员眼底闪过一抹郁卒。
他又往墙根放了一把碎米,低声道:“鼠官,鼠官,劫了富家米接济贫家民。”
那些大人,宁愿放任粮食堆在仓部生霉,也不肯放给百姓。
年轻官员越想眼睛越红,一道声音突然在他身后响起。
“就你这几把碎米喂鸡都不够,是想把那只老鼠饿死吗?”
陆守拙被这声音吓了一跳,回头就见一个道姑打扮的女子不知何时出现在自己身后。
对方眼眸乌沉,即便是梳着简单的道髻依旧挡不住明艳容色,垂眸间自有一股睥睨威仪。
那双眼,仿佛能瞬间将他看透一般。
“你、你是何人?”陆守拙起身,下意识挡住墙角那些碎米,心里有些慌乱。
楚昭勾唇,懒洋洋道:“世有金钱鼠,浑身赤金,专盗金银。金钱鼠择主,只偷不义之财。”
“能让金钱鼠认主可不容易,只盗些烂谷子有何意思,不若你我合作,一起把这大玄朝的国库给端了?”
陆守拙面色大变,惊怒道:“你是哪来的妖道!国库关系民生社稷,你竟想盗取国库钱财!”
“呵呵,城外流民饿死冻死的不乏少数,也没见国库出一个子儿去救济他们啊。”
楚昭神情玩味,她在户部逛了这大半天,可是听到不少蛐蛐,“那些民脂民膏不是拿去修缮皇陵行宫,就是给宫里的皇帝娘娘举办这宴那宴的,可曾给百姓分毫?”
陆守拙面色微白,楚昭忽然靠近他,蛊惑人心般道:“你将金钱鼠叫出来,我再暗中相助,劫富济贫干一番大事如何?”
女子身上的冷香过于袭人。
陆守拙猛地回神,连连后退几步,清癯俊脸已涨的通红:“你休要妖言惑众!速速离去,别再打这些歪主意,否则休怪我叫人来抓你下狱!”
他动作有些大,差点栽地上,本就补丁叠补丁的袄子被拽破,飞出一些烂棉絮。
陆守拙脸色更红了,死死捏住破掉的袄角。
楚昭收敛笑意,打量了这小子一会儿。
她拿出一个钱袋朝他丢了过去,陆守拙一时没反应过来,钱袋落在地上,漏出里面的几块银子。
“金钱鼠以金银为食,把它当走地鸡喂,还指望它帮你劫富济贫?”
陆守拙怔住:“你、你……”
“想救人,夜里就带着你的小老鼠来找我。”楚昭说着顿了顿,勾唇笑道:“你那小老鼠知道去哪儿能找到我的。”
她留了一缕鬼气在银子上。
楚昭能感觉到那小老鼠躲在身上地方,不过,胆儿太小。
她怕自己动作太大,真把这宝贝儿金钱鼠给吓死了。
留下这句话后,楚昭便走了。
陆守拙在原地有些发愣,直到楚昭身影彻底消失,一只赤金色的小老鼠才从墙洞里探出头。
它圆头圆脑的宛如一个球,比起老鼠更像个大大的金元宝,长长的鼠尾末端挂着一枚铜钱,那枚铜钱与它的尾巴仿佛是一体的。
金钱鼠小鼻子动了动,确定那可怕女人真的离开后,才哧溜一下跑出来,一头栽进钱袋子里。
好多好多银银,好吃好吃,嚼嚼嚼!
鼠鼠终于可以吃顿好的嘞呜呜呜!
“啊,鼠官这不可以吃!”陆守拙大惊,想要阻止已经来不及了,那几块银子全都被金钱鼠给吃进肚子了。
鼠鼠眯着眼,四个脚脚朝天的躺地上,瞧着是吃美了。
陆守拙却是感觉人都要没了。
刚刚那一袋子他打眼瞧着怕是有二三十两吧!他一年的俸禄也就三十两啊!!
就算把他敲骨吸髓了也不够还人家的啊!
……
楚昭大抵猜到燕扶危让自己来户部是想干嘛了。
这户部闹鬼是真,但话又说回来,这些一个个满肚子的魑魅魍魉的官员,哪个不比真正的‘鬼’冷漠无情。
一只小老鼠都知道劫富济贫,一群当官的在衙门里围炉煮茶闲散度日,放任粮食生了霉,也不肯给城外的流民一粒米。
既如此……
“那就帮你添一把火吧。”
雪粒飞卷,落入一个个户部官员身上。
楚昭勾唇,这京师啊,也是要热闹起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