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清晨,崇仁坊馆驿。
天刚蒙蒙亮,那扇紧闭了两日的朱漆大门便被叩响。
叩门声不重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节奏,一下一下,敲在司马睿心上。
他昨夜几乎未眠,此刻正坐在窗前发呆,听见那声音,身子猛地一颤。
“来了。”
他喃喃道。
柳青妍坐在他身侧,闻言握紧了他的手。
那手冰凉,却在微微发抖。
院门被推开,一行人鱼贯而入。
为首的是一中年男子,正是秦王府大管家,胡彻。
他身后跟着八名王府侍卫,个个虎背熊腰,面无表情地往院子里一站,那本就逼仄的小院顿时显得更加压抑。
胡彻的目光在院中一扫,落在正从屋内迎出来的司马恒身上,嘴角微微扯动了一下,算是打了招呼。
“秦王口谕。”
司马恒愣了一下,随即撩起袍角,便要跪下去。
胡彻摆了摆手:“不必跪,站着听就行。”
他顿了顿,清了清嗓子,声音不高,却清清楚楚地传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:
“秦王有令,午后在王府设宴,请司马王爷、司马公子、郭太妃、康王妃四人赴宴,其余王族成员,亦同往。”
他说着,目光落在柳青妍身上,特意加了一句:
“尤其是康王妃,务必前往。”
柳青妍的心猛地一沉。
那目光,那语气,那特意加上的“尤其”二字,让她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不安。
但她不敢问,也不能问。
她只是低着头,把脸埋在阴影里,不让任何人看见她眼中的恐惧。
胡彻说完,侧身朝身后挥了挥手。
八名侍卫鱼贯而入,每人手里都捧着一只托盘。
托盘上整整齐齐叠着衣物——是崭新的锦衣绸缎,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。
“这是王府准备的衣裳,请诸位换上。”胡彻的语气依旧是那副公事公办的平淡,“午时三刻,马车会在门外等候。诸位请便,在下先行告退。”
他说完,拱了拱手,转身便走。
那八名侍卫把托盘放在院中的石桌上,也随他离去。
院门重新合拢,发出沉闷的一声响。
院子里安静下来,只有风吹过梧桐叶的沙沙声。
司马恒站在那里,望着那些堆在石桌上的锦衣绸缎,一动不动。
郭太妃走到他身边,轻轻握住他的手。
那手冰凉,还在微微发抖。
“父亲……”司马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“我们……我们该怎么办?”
司马恒没有回答。
他只是望着那些衣物,望着那些刺目的,与他们这两日的褴褛形成鲜明对比的绫罗绸缎……
然后他转过身,看着自己的儿子,看着那张年轻的、满是惊惧的脸,看着那双在晨光中微微闪烁的眼睛。
“换上。”他的声音沙哑,却一字一句,清清楚楚,“总归是要面对的。”
他顿了顿,深吸一口气。
“总之走一步,看一步吧。”
半个时辰后,司马恒一家四口换上了那身新衣。
司马恒是一身玄色锦袍,腰系玉带,衬得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多了几分威严。
郭太妃是一袭绛紫色的宫装,发髻高挽,虽已年过五旬,风韵犹存。
司马睿是一身蟒袍。
那是真正的亲王服制,玄色底子,上用金线绣着四爪蟒纹,在阳光下熠熠生辉。
他站在院中,低头看着自己身上这件从未穿过、甚至连想都不敢想的袍服,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。
那感觉叫什么?惶恐?还是……
他抬起头,望向柳青妍。
柳青妍也换上了新装。
那是一袭月白色的长裙,外罩一件藕荷色的半臂,腰间系着条湖绿色的宫绦。
乌黑的长发绾成高高的云髻,斜插着一支赤金点翠的步摇。
她站在那里,晨光洒在她身上,将那张本就清丽的脸衬得愈发温婉动人。
司马睿看着,忽然有些恍惚。
这就是他的王妃。
成婚六年,他看了她六年,却仿佛今天才第一次真正看清她有多美。
柳青妍察觉到他的目光,转过头来,朝他微微一笑。
那笑容很轻,很淡,却像一束光,照进司马睿心里那片阴霾。
“别怕。”她轻声说,“我在。”
司马睿握住她的手,用力握了握。
“嗯。”
午时三刻,馆驿门外。
两辆黑漆马车已经等候多时。
拉车的马是河西独有的“追风马”,通体纯黑,毛色油亮,神骏非凡。
车厢是紫檀木为骨,外罩青色锦帷,帷上绣着暗纹的流云纹样,车盖四角垂着铜铃,风一吹,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。
胡彻依旧站在马车旁,依旧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模样。
他见司马恒一家出来,微微侧身,做了个请的手势。
“诸位,请上车。”
司马恒深吸一口气,扶着郭王妃上了第一辆马车。
司马睿握着柳青妍的手,上了第二辆。
车帘放下,隔绝了外面的视线。
“起——”
车夫一声吆喝,两辆马车缓缓启动。
司马睿坐在车厢里,握着柳青妍的手,一动不动。
他能感觉到马车在前进,能感觉到车轮碾过路面的轻微颠簸,能感觉到车厢外越来越近的那座城池。
他不敢掀开车帘去看。
他怕看见那座城,怕看见那座城里的人,怕看见那个即将决定他们命运的人。
柳青妍没有说话,只是静静靠在他肩上。
她的手依旧冰凉,却握得很紧。
马车辘辘向前,不知走了多久。
终于,停了。
“诸位,请下车。”
胡彻的声音从车外传来,依旧是那副平淡的腔调。
司马睿深吸一口气,掀开车帘。
眼前是一座府邸。
大门是黑漆的,门楣上刻着两个古朴的篆字——秦府。
没有张牙舞爪的石狮子,没有高高悬挂的匾额,没有朱漆鎏金的耀眼光芒。
只有两扇黑漆木门,静静地立在那里,却自有一股让人不敢直视的威压。
门口已经站满了人。
那些都是晋国的王族——他的叔伯、兄弟、堂兄弟姐妹,那些曾经与他一起在王宫里嬉笑怒骂、争权夺利的亲人们。
此刻他们都换上了崭新的锦衣罗绸,男的锦袍玉带,女的珠翠满头,一个个站在那里,仿佛重新找回了昔日的尊严与体面。
可司马睿看得很清楚。
那些人的脸上,没有尊严,只有恐惧。
那些人的眼睛里,没有体面,只有惶恐。
他们站在那里,像一群等待宰杀的羔羊,用那身光鲜的皮毛,拼命掩盖内心的颤抖。
司马睿忽然想起父亲说的话——走一步,看一步。
可这一步,走到哪里,是生是死,他不知道。
“诸位,请。”
胡彻的声音再次响起,打断了司马睿的思绪。
那两扇黑漆木门缓缓打开,露出一条青砖铺就的甬道。
甬道尽头,是一座巍峨的厅堂。
檐角飞翘,灰瓦青砖,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格外肃穆。
晋国王族们一个接一个,迈步跨过门槛,向那座厅堂走去。
司马睿握着柳青妍的手,走在人群中。
他不敢看任何人,只低着头,一步一步,跟着前面的人往前走。
穿过甬道,踏上石阶,迈入厅堂。
一瞬间,他愣住了。
厅堂很大。
大得让他想起晋国王宫的正殿,甚至比那还要大几分。
可里面没有那种金碧辉煌的压迫感。
只有一张张黑漆桌案,整整齐齐地排列着,从门口一直延伸到最深处。
每张案上都摆着几碟精致的点心、几样新鲜的水果,还有一壶酒、几只酒盏。
案后摆着锦垫,供人跪坐。
“诸位,请按序入座。”
胡彻的声音在厅内回荡。
司马恒被引向左首靠前的位置,郭王妃坐在他身侧。
司马睿和柳青妍被引向右首,与父亲隔着一丈的距离。
其余王族,按照亲疏长幼,依次落座。
很快,偌大的厅堂里,坐满了人,却没有人说话。
甚至连呼吸声都压得极低。
那一片锦衣绸缎,那满堂的珠光宝气,此刻都凝固在一片死寂之中。
所有人都在等。
等那个人的出现。
时间一点一点流逝。
不知过了多久——
厅堂深处,那扇雕花槅扇忽然被推开了。
一道玄色的身影,缓步走了出来。
司马睿的心猛地一紧。
他下意识抬起头,朝那个方向望去。
那是一个年轻人。
身量颀长,肩背宽阔,一身玄色常服,腰间系着条普通的青玉带,头发以一根木簪束起,随意得很。
可那张脸,让司马睿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剑眉入鬓,鼻梁挺直,薄唇微抿,一双眼睛……
那双眼睛,像两潭深不见底的古井,平静无波,却让人不敢直视。
他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踩得稳稳的,脚下仿佛有千钧之重。
满堂的晋国王族,没有一个人敢抬头。
沈枭走到最深处的主位前,缓缓落座。
那动作很轻,轻得像一片落下的雪,却让整座厅堂的温度,都降了几分。
他的目光扫过堂下众人。
从左到右,从前到后,一个一个,慢慢掠过。
那目光所及之处,所有人都下意识地低下了头。
没有人敢与他对视。
司马睿也低下了头。
他只觉得那双眼睛像两把刀,从他脸上划过时,让他后背一阵发凉。
堂内一片死寂。
那死寂压得人喘不过气来。
良久。
沈枭开口了。
声音不高,却清清楚楚地传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:“你们都不要紧张。”
司马睿的心猛地一跳。
沈枭继续道:“本王对你们没有恶意,今日找你们来,不过是本王想跟你们认识认识。”
他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。
可那平静,比任何咆哮都让司马睿恐惧。
沈枭端起案上的酒盏,目光再次扫过堂下。
这一次,那目光在柳青妍脸上停留了一瞬。
只是一瞬,便让柳青妍的心猛地沉到了谷底。
那目光里,有一种毫不掩饰的占有欲。
柳青妍浑身一颤,下意识地低下头,把脸埋在阴影里,不敢再抬起。
沈枭微微一笑收回目光,端起酒盏,一饮而尽。
酒盏放下,发出一声轻响。
“怎么?”
他的声音再次响起,这一次,带上了一丝冷意。
“是嫌本王招待不周,都不想跟本王饮酒么?”
这话一出,满堂皆惊。
司马恒第一个反应过来,连忙端起酒盏,站起身,朝沈枭遥遥一敬。
“臣等岂敢!秦王厚赐,臣等感激不尽!臣敬秦王!”
他一仰头,把盏中酒一饮而尽。
紧接着,第二个、第三个、第四个……
满堂的晋国王族,纷纷端起酒盏,站起身,朝主位上的那个人,遥遥敬去。
“臣等敬秦王!”
“敬秦王!”
“敬秦王!”
声音参差不齐,有的大,有的小,有的还在发颤,但所有人都喝了下去。
司马睿也端起酒盏,站起身。
他望着主位上那个玄色的身影,望着那张在烛火下显得格外遥远的脸,望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。
他的手在微微发抖。
他咬着牙,把那盏酒一饮而尽。
酒入喉,辛辣如火,烧得他胃里一阵翻涌。
柳青妍也端起酒盏,饮了下去。
她没有抬头。
她怕一抬头,就对上那双让她浑身发冷的眼睛。
堂内,一片杯盏交错之声。
所有人都在饮酒。
惶惶不安地,一饮而尽。
沈枭坐在主位上,望着堂下那一张张惶恐的脸,不由嘴角微微上挑。
虽然这样的场景他不是第一次见到,可每次见都是那么让人赏心悦目。
那笑意很淡,淡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雪。
“好。”
他轻轻吐出这一个字。
酒盏放下,发出一声轻响。
那声响不大,却像一块石头,重重压在每一个人心上。
堂内再次陷入死寂。
只有那满室的酒香,还在烛火中幽幽飘荡。
柳青妍低着头,望着手中那只空了的酒盏。
酒盏里还剩一滴残酒,在烛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泽。
她忽然想起方才那道目光。
那目光里,有她从未见过的东西。
那东西叫什么,她不知道。
但她知道,从这一刻起,有些事,已经不一样了。
她下意识地转过头,看向身侧的司马睿。
司马睿正望着主位上的那个人,望着那张在烛火中明明灭灭的脸。
他的眼睛里,有恐惧,有茫然,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庆幸?
柳青妍的心,忽然沉了下去。
他什么都没察觉。
他以为,这就结束了。
可女人的直觉告诉她,这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