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小云……”
沈国安没有直面她的问题。
苏云笑了。
她再问,“那我说,我如果一定要查,你会怎么做?”
“是阻拦我,还是帮助我?”
苏云目光灼灼,直视着面前年过半百,两鬓已经斑白了的男人。
眼神没有给他任何逃避的机会。
沈国安顿了顿,“非查不可吗?”
“那不然?老苏家一家人都枉死了?”
苏云反问,“就因为他们富裕一些,所以活该?”
沈国安脸色瞬间沉下来。
他看了一眼门外,压低声音,语气警惕,“不要乱说话。”
“现在这个形势,资本家是什么样的下场,你知道。”
说完之后,他又顿了顿,似乎是妥协了,“你想要查清楚当年的真相,也不在这个时候。”
“现在这个形势,没有任何翻案的可能。”
与其吃力不讨好的,去碰那不让人碰的禁忌,不如先过好自己的日子。
“你虽然是军人家属,但是这身份,却也不是免死金牌。”
沈国安苦口婆心地劝她。
苏云听着他的话,只觉得这个沈国安,真是白坐到这个位置了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
她态度不咸不淡地答应了一声,“这件事跟你没关系。”
说完,她又补充了一句,“你的事情,跟我也没关系。”
“你管好你们那一家老的小的,不想触我霉头,就别到我面前来瞎蹦跶。”
“否则……”
她没有把接下来的话说完。
但是她的态度足够表明一切。
话音落下,苏云转身离开了这间不算大的监控室,独留沈国安坐在那儿。
她也不管沈国安与陈锦他们后续怎么掰扯了。
她把沈国安治好了,那就已经还了沈国安的一颗种子钱了。
她不欠他了。
萧远带着萧怀瑾在外边等她,看到她一个人先出来,萧远也没有惊讶。
他上前,轻轻捏了捏她的手,无声的鼓励她之后,又迅速地收回手。
“我们走了吗?”
萧远轻声询问。
苏云点了点头。
“嗯。”
“走吧。”
先去招待所退房。
退了房以后,再换个地方住。
萧远没问为什么。
他答应了一声好。
“一切听媳妇儿安排。”
“这么乖啊?”
苏云笑着挑眉。
因为沈国安而带来的郁闷心情,一扫而空。
萧远也露出了笑容,“你是我媳妇儿。”
“我听媳妇儿的。”
“真乖。”
苏云伸出手,摸了摸男人的脸颊。
“人家说,爱妻者风生水起,你这么爱你妻子,以后肯定特别好。”
“嗯,只要媳妇儿在我身边,就都是好日子。”
萧远很认可。
夫妻两人说说笑笑地离开,回到了他们之前住的招待所,直接退房。
办好了退房手续,从招待所出来,苏云去邮局给秦司令打了一个电话。
她要查苏家的旧事。
沈国安不帮忙。
她只能问秦司令。
看看他那边有没有什么消息。
秦司令听说她有事找他,脸上带着笑意答应下来。
“好。”
“那你到我家来?”
苏云不知道是否合适。
“没关系,可以来的。”
秦司令笑着开口,“你是我故友的后代,你上门拜访我这个长辈,合情合理。”
说着,他便把家里的地址告诉了苏云。
苏云记了下来。
挂上电话,她与萧远带着孩子跟一小包裹的行李,住到了老街附近的招待所。
到了新的招待所,夫妻两人收拾好了,带着孩子下楼找吃的,顺便走走看看,这京市的老胡同。
苏云在后世,也来过京市。
她本科在这边读的。
研究生才考去的沪市。
所以对这边她不陌生。
不过当时的她逛这边的老胡同,跟现在逛完全不一样。
毕竟相隔了几十年,很多建筑早就变了样子。
而且当初她一个人瞎溜达。
如今,身边多了丈夫跟儿子,心情不一样了,看的景色自然就不一样。
晚上他们就在招待所安心睡下。
谁都没有提起医院,没有提起沈国安。
医院这边。
一脸悲伤的陈锦,带着儿子进了医院,一看到张伟他们,就开始抹眼泪,低声哭泣。
悲伤得不行。
“小张,老沈呢?”
陈锦用手帕擦了擦眼角,通红的眼尾,还有未干的泪痕。
看着可怜极了。
张伟还没回答,沈民权就先开了口,一连抛出了好几个问题。
“你们联系殡仪馆了吗?我爸的丧葬费是怎么算的?还有他已经到退休年纪了,在工作的时候意外牺牲,能追评楷模吗?”
“沈同志,这恐怕不行。”
张伟回答。
沈民权一下就怒了,“为什么不行?”
“是什么环节出错了吗?”
“我爸这么高的岗位,死了以后竟然不能追评劳动楷模吗?”
“他这一辈子都在这岗位上,为国家抛头颅洒热血,到了最后,你们连一些基本的家属安置费,都不出吗?”
沈民权一脸正气。
追着张伟问责。
张伟支支吾吾的,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
没办法,沈军长还活得好好的啊,跟沈民权说的死,完全不沾边。
这让他怎么回答?
“行了。”
沈民权也没耐心跟张伟耗,他直接道。
“让李叔叔来跟我们说吧。”
“我父亲这事,若是没有一个妥帖的处理方式,我们不能就这样让我爸糊里糊涂地下葬了。”
“哦,那你还想怎么样?”
一道低沉的声音插进来。
沈民权下意识的回答,“自然是要赔……”
偿字还没说完,他就觉得有些不对劲。
不对啊,这声音怎么有点像他那个死了的爸?
沈民权抬起头。
一旁的陈锦也意识到了不对。
她也抬起了头,看向了声音发出来的方向。
只见原本已经‘死了’的沈国安,正好好的站在对面。
他背着手,虽然瘦了些许,却依旧精神抖擞。
那有半点死亡的感觉?
沈民权吓了一跳。
陈锦也吓到了。
母子二人看着眼中威严不减,反而还更加严肃的沈国安,心中不约而同地冒出了一个不好的念头。
他没死。
那他们这段时间的所有打算,还有之后的计划,岂不是全盘落空了?
母子二人太过慌乱,以至于没有第一时间,从震惊中回过神来。
沈国安眸色暗沉,声音冷冽,“怎么?看到我没死了,很失望?”
他的声音,把沉浸在慌乱中的母子唤回神来。
陈锦的脸上立刻露出了笑容,连忙快步上前来,伸手就想去搀扶沈国安。
“老沈,你这是什么话啊?我跟儿子是太高兴了,高兴傻了。”
她像平时一样,伸手挽着沈国安,撒娇,示好。
但是今天的沈国安,并没有跟平时一样给她面子。
在她要碰到他胳膊的时候,他把手缩了回去,躲开了。
这一小小的举动,让陈锦意识到了不好。
她心中更慌了。
“老沈,我这是,做错了什么吗?”
陈锦的眼眶微红,眼看眼泪就要掉下来了,看着十分的可怜。
以往这样的时候,沈国安不说会心疼妥协,也不会再继续追究。
但是此刻不会。
他消瘦了一些的脸庞上,露出了一个冷冷的笑意。
“你说呢?”
“在我病倒住院的这段时间,你做了什么?你自己不清楚?”
陈锦摇头,眼神无辜又可怜,“我没有啊,我每天都来医院照顾你,再回家照顾一双儿女,一天除了医院就是家里,两头跑。”
“我做了什么让你不开心的事情了吗?”
“是你觉得我没有在医院寸步不离地守着你?还是有人在你耳边说了什么?”
“老沈……”
陈锦抬手,擦了擦自己眼角的泪,“我也想寸步不离地守着你,可是家里也离不开我,孩子们要吃饭,我不回家,他们只能饿肚子了啊……”
她声音悲切地开口,诉说着自己的不容易。
沈国安的唇畔,依旧是浅浅的,冷淡的笑意。
那种笑意不达眼底,更让人心慌。
陈锦的脸色变得难看起来。
“沈国安,你这是什么意思?”
“我好说歹说,你都一副爱答不理的样子,是什么意思?”
“我们得罪你了?”
“还是说,你觉得现在你那个女儿回来了,所以我们就不重要了?能随时摆臭脸给我们看了?”
陈锦这就是狗急跳墙了。
沈国安还什么都没说,她自己就憋不住了。
沈民权在一旁听着妈妈的话,伸手轻轻拽了拽她的袖子。
“妈,你先别激动。”
原本已经在失控边缘的陈锦,被儿子的制住。
陈锦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气,压住了内心的烦躁。
沈民权这才抬起头,看向沈国安,“爸,你对我妈是不是有误会啊?”
“是不是那个姐姐,回来说了什么?”
“爸,我们才是陪在你身边几十年的人,姐姐她跟你分开了二十多年,她现在是什么样的人,我们完全不了解,你不要被她骗了才好。”
都这个时候了,还不忘记朝苏云身上泼脏水。
原本还对沈民权,心存侥幸的沈国安,此刻心彻底的凉了下来。
“哦,是吗?”
他皮笑肉不笑地看着妻儿,“好了,我没死,你们回去吧。”
“我要休息了。”
他说着越过他们,就往病房里走。
“爸,你不跟我们回家吗?”
沈民权叫住沈国安。
沈国安头也没回地开口,“那还是我的家吗?”
沈民权,陈锦?
两人不约而同看向沈国安。
沈国安回头,露出一个笑,“开玩笑,我怎么不回?”
“过几天,身体好点了就回。”
他还要过几天才回去。
所以他们想要做点什么,就快点做。
别等他回去了,就来不及了。
沈国安进了他的专属病房。
陈锦,沈民权还想跟上去。
张伟伸出手,拦住了他们。
“不好意思,医生说沈军长刚醒,还很虚弱,需要安静的环境。”
“陈主任你们还是先回去吧。”
张伟的这个态度,等于在陈锦的脸上甩了一巴掌。
她气得想要破口大骂。
但是沈民权还是按住了她。
“谢谢你啊张同志,我爸这几天可能被我那个村里来的姐姐给误导了,对我跟我妈有些冷淡。”
“这几天,就辛苦你们多照看我爸一下了,有什么突发情况,还请张同志你第一时间跟我们说。”
沈民权说着上前来,从兜里取出两张大团结,要塞给张伟。
张伟一脸严肃地拒绝了沈民权往自己手中塞的钱。
并且还警告沈民权,这样是属于贿赂战士。
若是捅出去,对谁都不好。
沈民权脸上有些尴尬。
好一会儿,才呵呵笑了笑,“好,是我的问题。”
“是我想岔了。”
“对不起啊张同志,你不要放在心上。”
沈民权与陈锦灰溜溜地离开了。
临走前,陈锦看着紧闭的病房门,眼中全是愤恨与怒意。
就算年前,沈国安知道是她把苏云那个贱丫头丢掉的时候,态度都不是这样的。
当时他很愤怒,但是他们还能争吵。
不像现在,直接把她当成了陌生人。
他如今这般生冷的态度,到底是想要干什么?
苏云那个小贱人,到底跟他说了什么?
陈锦越想越气,离开了医院,便抬脚朝附近的招待所走。
“妈,你干什么去?”
沈民权也被他父亲的态度弄得一头雾水,此刻正心烦。
看到他妈走的路还不是回家的路,他也忍不住有些不高兴。
陈锦头也没回地回答,“那个小贱人就住在这个招待所,我倒是要问一问,看看她到底跟你爸说了什么。”
让他对他们这么差。
母子二人带着一肚子怒气,要去质问苏云。
可是当他们到了招待所的时候,却得知苏云早在上午就退房了。
“退房了?”
陈锦愣住,“她一个农村来的,不住在招待所,她住什么地方?”
招待所前台的工作人员,听到陈锦这话,也有些不高兴。
“这位同志,你想犯错误吗?”
“农村来的同志怎么了?他们也是好同志。”
陈锦被前台这么一说,脸色越发的难看。
她一巴掌拍在了前台的桌面上,“干什么?你也被她收买了?”
“她那个狐媚子,给你们下了什么药?”
“妈……”
眼看陈锦说话越来越过分,沈民权连忙拉住了她的胳膊,“我们回去吧。”
“回家了再说。”
沈民权好说歹说的,才把陈锦拉走。
母子两人出了招待所,还在念叨苏云到底去了哪里?
“是不是你爸把她安排到我们的房子里去了?”
“我们家不是有几处房产吗?难不成,他要把我们家的房子拱手让给那个小贱人?”
陈锦大惊失色,抓着儿子的手力气大了不少。
沈民权也是眉头紧皱,“不会吧?那可是我们的房子,我爸不能真这么糊涂,把房子给她吧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