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顿驴肉吃完,江源放下筷子,拿过餐纸擦了擦嘴。
老王家的火候一如既往的稳,肉质的纤维在牙齿间断裂的感觉十分扎实,带筋的地方更是嚼劲十足。
梁永坡看大家吃的都差不多了,便走到柜台前,从兜里掏出几张钞票结账。
林越自然是不能让梁永坡掏钱的,毕竟大小也是领导,两人撕吧了一阵才好不容易分出胜负。
老王擦了擦手,把零钱找给他,笑着摆了摆手算作道别。
江源推开饭馆的玻璃门,算算时间也该回平江了。
平江县火车站的广场上,永远是那副略显混乱却又生机勃勃的景象。
火车刚刚到站,出站口涌出大批的人 流。
人们大多手里提着那种红白蓝相间的蛇皮编织袋。
不远处的报刊亭前,几个人正凑在一起翻看着当天的晚报。
江源双手插在夹克的口袋里,顺着人 流往外走。
目光随意地在人群中扫过,作为一名痕检,观察环境已经成了刻在骨子里的本能。
就在这时,一个熟悉的身影闯入了他的视线。
那是邱美霞。
在满是灰暗色调的广场上,她显得有几分特别。
邱美霞穿着一件深色风衣,头发用一个黑色的发圈简单地扎在脑后,正弯腰拖拽着一个行李箱。
两人的偶遇让江源有些意外。
平江县说大不大,说小也不小,能在火车站这种人海茫茫的地方精准碰见熟人,概率实在不算高。
江源快步走了过去,直接伸手握住了行李箱的拉杆。
手里猛地一沉,江源暗暗吃了一惊。
这重量,简直就像是里面装满了实心砖头。
“你也出门了?”江源指了指沉重的行李箱,看着邱美霞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红的脸颊。
邱美霞松开手,直起腰长出了一口气。
看到是江源,她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,随即恢复了往日的平静。
她点点头,抬手将鬓角散落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:“前段时间去京城参加了一个部里的技术培训,刚刚下车。”
江源点点头,顺手拉着行李箱,示意她一起往广场外的出租车站台走去。
江源微微侧目看了她一眼。
重生这一年多来,江源自己经历了一个个大案要案的洗礼。
而与此同时,邱美霞在法医领域的成长速度同样令人咋舌。
去年,邱美霞就因为在一卷陈年旧案的复核中表现出了极高的专业素养,得到了部委特聘专家陈老的赏识。
那位陈老在法医界是泰山北斗般的人物,脾气古怪,眼光极高,寻常的法医根本入不了他的眼。
但他偏偏看中了邱美霞。
“陈老身体还硬朗吧?”江源随口问道。
“还是老样子,一进解剖室就忘了时间,谁劝都没用。”
陈老私评价邱美霞,说她是带过的所有学生里,最耐得住性子的一个。
耐得住性子。
这几个字在法医这个行当里,比什么天才的直觉都要来得珍贵。
法医面对的是纷繁复杂的碎骨和微乎其微的痕迹。
有时候,为了寻找一个致命伤的微小角度偏差,需要在解剖台前连续站立十几个小时,盯着显微镜直到眼睛布满血丝。
没有耐心根本熬不下来。
正因为这份沉稳,陈老现在一遇到疑难杂案,就会特意把邱美霞叫去京城跟案学习。
好法医往往都是尸体喂出来的。
平江县一年到头能有几起命案?
就算加上周边几个县,样本量也少得可怜。
但在京城这样一座接近千万人口的超级大城市,尸体向来是不缺的。
在那里待上一个月,见识到的死法和尸体形态,比在平江干十年都要多。”
这一点江源深以为然。
刑侦也是一样,没有足够数量的案件积累,所有的理论都是纸上谈兵。
邱美霞转过头看着江源,眼神认真:“江源,京城那边现在的技术发展很快。”
“部里正在推进全国指纹数据库的联网工作,也就是AFIS系统的进一步扩容。”
“他们那边提取现场潜在指纹的试剂和光源设备,比咱们先进了一大截。”
“有空你也要去京城看看。”
“那边的刑侦理念,已经开始发生质变了。”
江源握着拉杆的手紧了紧,他笑了笑说道:“有机会一定。”
两人顺着站前大街一路走着,就这么边走边聊。
说话间,两人已经走到了平江县局的大门外。
江源刚一迈进大门,视线立刻被停在办公楼前空地上的那辆车吸引住了。
那是一辆捷达警车。
车身布满了灰白色的泥浆干涸后的斑驳痕迹,四个轮胎的边缘满是泥土,但江源还是一眼就认出了那是哈城的牌照。
在这个时间点,一辆哈城的警车这副惨状出现在平江县局的大院里,不用猜江源也知道,肯定是哈城又出事了。
“看来,咱们县局又成某些人的临时指挥所了。”江源盯着那辆车调侃道。
邱美霞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,微微摇了摇头:“这车身的泥垢分布,至少是连夜开了几百公里赶过来的。”
果不其然,两人刚走进办公楼的大厅,江源就见到了赵同伟。
听到脚步声,赵同伟同样转过头。
在看清来人是江源的那一瞬间,他肩膀肉眼可见地垮了下来,长长地吐出一口气。
他看见江源,心已经放下去了一半。
“江源,你小子可算出现了。”赵同伟快步走来,毫不客气地一把抓住江源的胳膊,仿佛生怕江源跑了似的。
还没等赵同伟继续诉苦,李建军从二楼走下来。
看到大厅里的三人,李建军的脚步顿了一下,随即咧开嘴笑了。
“哟,这人都凑齐了。”
李建军走下最后一级台阶,看了一眼江源,又看了看赵同伟,“正好,江源也回来了。
“赵局,人我可是给你等到了,你给他们介绍一下案子吧。”
赵同伟犹豫了一下,缓缓开口:“江源,这次……我真遇到了棘手的案子。”
“实在是没辙了,才连夜赶过来找你。”
李建军站在一旁,听到这话冷不丁地笑了一声。
那笑容里带着调侃:“老赵,你这话说的。”
“你哪次过来不是遇到了棘手的案子?”
“不棘手的案子,就你们哈城市局那家大业大的配置还能解决不了?”
“好啃的骨头也用不着往平江县这种小庙跑啊。”
赵同伟只能无奈地点点头,苦笑了一声。
几个人没有去会议室,就在办公大楼一层楼梯口旁边的长椅区域坐了下来。
赵同伟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抽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档案袋,一圈一圈地绕开封口的白线。
“稍微给你们介绍一下案情。”
“这是一起在哈城市区现发的命案。”赵同伟指着第一张照片,“死者叫张蓉,女性,二十八岁。”
“昨天早上被发现死在自己家中的床上。”
照片上,一个穿着睡衣的年轻女性平躺在双人床上,面容扭曲。
“问题出在现场的环境上。”赵同伟的手指重重地敲击着照片边缘,“这是一个绝对意义上的密室杀人案。”
江源的目光立刻聚焦在照片上,身体微微前倾。
赵同伟拿出一份法医的初步勘查报告:“死者被发现时,经过我们法初步判断,疑似一氧化碳中毒。”
密室,一氧化碳中毒。
这两个元素组合在一起,任何一个警察几乎都会定性为自杀。
“既然现场完全封闭,为什么来找我?”江源抬起头,直视着赵同伟。
赵同伟眉头紧锁,夹着香烟的手指在半空中点了点:“因为我怎么看,都觉得她不想自杀。现场的痕迹不对劲。”
他迅速翻出一张尸体局部的特写照片:“当时我们破门进入现场的时候,发现张蓉有极其剧烈的挣扎痕迹。”
“你看她的双手,死死地抓着身下的床单。”
“她的双腿也有蹬踹的动作,床尾的被子被踢到了地上。”
赵同伟深吸了一口气:“如果一个人下定决心烧炭自杀,一氧化碳中毒的过程会让人逐渐陷入昏迷,绝大多数情况是安详地死去,或者只有轻微的痉挛。
“但张蓉的挣扎太过惨烈,像是一种强烈的求生本能。”
“这说明在生命的最后时刻,她不想死。”
“所以这不太像是自杀。”
意识到案子陷入死胡同的赵同伟,在陷入僵局后的几个小时内,驱车一路狂飙跑到了平江县。
江源一听这种案情,确实有点像经典的密室杀人案,他的眼睛里瞬间闪过一丝亮光,兴趣完全被勾了起来。
对于基层刑警来说,大部分的命案都是激情杀人或者熟人作案,手段粗糙,破绽百出。
像这种精心布置的密室少之又少。
警方是向来不相信所谓的密室杀人案的。
在普通人眼里,密室杀人案就好比完美犯罪,充满着神秘色彩。
但在警察眼里,完美犯罪是不存在的,至少目前不存在。
所有的密室,本质上都只是一种利用时间差或者是心理盲区制造出来的假象。
只要有人进入过现场,只要有动作发生,就必然会留下痕迹。
就拿南大碎尸案来说吧,那个案子到现在都没破,很多人把它传得神乎其神。
但那真的是完美犯罪吗?
凶手一直没有找到,主要还是因为当时的侦破手段极其有限。
没有无死角的天网,没有普及的微量物证提取,更没有完善的信息库比对。
那不是凶手做到了完美,只是当时的科技水平恰好给了他一个盲区。
而并非是完美犯罪。
李建军看了一眼跃跃欲试的江源,他太了解江源了,这小子就是个见猎心喜的性格。
“江源,你先别急着下定论。”
李建军放下茶缸,看着江源的眼睛,“哈城市局的现场勘查水平不低,他们既然看不出破绽,说明凶手的手法极其隐蔽。”
“要是觉得为难也不要勉强。”
江源没有片刻的迟疑,干脆利落地吐出四个字:“可以一试。”
听到江源答应下来,赵同伟长长地松了一口气,脸上的愁云惨雾顿时消散了不少。
他转过头,目光落在了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安静地站在旁边听案情的邱美霞身上。
他上下打量了一下邱美霞,心里立刻打起了小算盘。
“这位就是邱法医吧?”
赵同伟站起身,搓了搓手,“这个案子的一氧化碳中毒死因确实存疑,有很多病理方面的细节,要不……一起?”
听到赵同伟的邀请,李建军咧开嘴笑了。
“赵局长,你这算盘打得,我在二楼都听见响了。”
李建军笑眯眯地看着赵同伟,语气不紧不慢,“邱美霞同志可是我们法医中心的主任。”
李建军往前走了一步,用一种半开玩笑的语气说道:“要是你想把江源借走,那是咱们两局之间的兄弟情义,我老李不拦着。”
“但你要是想把我们邱主任也一起带上……”
他眼神里闪烁着狡黠的光芒。
“那可就不是之前的条件了。”
换而言之,就是想加人你得加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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