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色刚暗下来,素芬正弯腰收拾案板上的皂角,铺子门“吱呀”一声被推开,带着一身夜露凉气的李树根,轻手轻脚走了进来。
他手里还拎着个布袋子,一进门就往柜台上一放,压低了声音,带着几分兴冲冲:“素芬,我跟你说个正经事。”
素芬直起身,擦了擦手上的渣子,淡淡看他一眼:“什么事?”
“咱这胰子,别自己熬了。”李树根往前凑了凑,接着说,“我这几天跑城里打听了,现在大厂家都出洋胰子,牌子硬得很。”
素芬眉梢微挑,没接话。
“有力士,还有蜂花檀香皂,鼓楼牌的,”他掰着手指,说得有模有样,“人家那东西,香得正,样子也好看,纸盒子一包装,体面得很。咱拿过来直接卖,多省事。”
他伸手拍了拍柜台,语气越发笃定:“你自己熬胰子,费料、费工夫、费力气,成本多大?咱直接进货,省了多少事。卖相好,价钱还能往上提,客人一看是牌子货,也愿意买。”
素芬安静地听着,指尖轻轻摩挲着一块刚脱模、还带着粗糙温度的手工皂,没立刻开口。
树根以为她动了心,语气更热络:“真的,我都问过价了。咱以后不卖这些土胰子,专卖力士、蜂花、鼓楼牌,客人一进来,看着都上档次。”
素芬这才缓缓抬眼,看向他,声音平静,却带着不容分说的韧劲:“然后呢?把我这铺子,变成别人牌子的摊子?”
树根一愣:“啥话?做生意不就是为了赚钱?省力又赚钱,不好吗?”
“好。”素芬点点头,拿起一块自己做的橄榄皂,放在鼻尖轻轻一嗅,“可这胰子,是我素芬自己做的。”
“我放多少皂角,加多少橄榄油,晾多少天,我心里有数。人家用着安心,我也卖得踏实。”
她抬眼看向李树根,眼神清亮:“你说的那些洋胰子、牌子货,是好,可那不是我的东西。我卖别人的货,赚再多,也是给人家撑名气。”
“我这小铺,撑到今天,靠的不是好看的包装、响亮的牌子,靠的是我一双手,一块一块做出来的实在。”
树根急了:“你怎么死脑筋?现在城里都兴这个!谁还自己熬胰子?省力赚钱不香吗?”
素芬轻轻把手工皂放回木架上,语气淡却坚定:“香不香,我自己闻得出来。”
“你要想卖那些洋胰子,你自己去开个铺子,随便卖。我这素芬香皂铺,只卖我素芬亲手做的胰子。”
她顿了顿,看向他,一字一句清晰得很:“别人的皂再好看,那是别人的。我自己的手,做我自己的生意。”
李树根看着她这副油盐不进、硬气十足的模样,张了张嘴,最终只化作一声长叹,一句话也劝不出口。
铺子里,依旧飘着那股淡淡的、不张扬的皂角香。
隔了两日,李树根当真雇了辆黄包车,拉来一大箱包装齐整的香皂。
箱子一摞摞码在墙角,力士、蜂花檀香皂、鼓楼牌,方方正正的纸盒,印着洋文与花案,往素芬那些粗纸包裹的手工胰子旁一放,登时显得气派许多。
素芬正在切皂坯,听见动静抬眼一看,眉头立刻蹙紧:“你真把这些都拉来了?”
树根抹了把额头的汗,嘿嘿一笑,语气带着几分邀功:“我托城里的熟人批的,价钱公道,都是正经好货。”
“我不是说过,我这铺子不卖别家的皂?”素芬放下手里的刀,声音沉了些。
“我知道你犟。”李树根连忙摆手,往墙角那堆旧胰子指了指,“我没扔你的,一块都没动。你既然喜欢自己做,那就一起卖。新旧都摆着,客人爱买哪种买哪种。”
素芬一怔,倒是没料到他会这么安排。
“我不是要抢你生意,也不是要砸你招牌。”树根语气软了些,“我就是看你天天起早贪黑熬皂角,手都泡得发白,心疼。能省点力气,多赚几个铜板,日子不也松快些?”
他说着,动手把那些包装漂亮的香皂一一摆上柜台一侧,又把素芬的手工胰子放在另一边,一洋一土,一新一旧,倒也齐齐整整。
“你看,这样多好。”李树根退后两步看了看,“客人进来,先被这些大牌吸引,进来一瞧,瞧见你做的胰子实在,不少人也会顺手带上两块。”
素芬没作声,只是低头继续整理自己的手工皂,心里那股火气,不知不觉散了几分。
没想到,还真被李树根说中了。
那些穿着体面的太太小姐,被洋派包装吸引进来,拿起力士、蜂花闻了闻,又转头看向素芬那些无华的手工皂,摸着手感厚实,皂香清淡,反倒觉得实在放心。
“老板娘,你这自己做的橄榄皂,也给我包两块。”
“这土胰子洗脸养肤,我都用惯了。”
一来二去,靠着大牌香皂把人引进门,素芬那些原本走得慢的老胰子,居然也跟着卖出去不少。
傍晚关了铺,素芬清点着铜板,比往日多了小半。
李树根坐在一旁,看着她的侧脸,轻声道:“你看,我说得没错吧?你的胰子是好,就是少个人吆喝、少个人引进门。现在有这些大牌帮着引客人,你的胰子反而更好卖了。”
素芬指尖一顿,没抬头,声音轻了许多:“……这次算你有心。”
树根咧嘴一笑:“我不图别的,就图你少受点累。你做你的皂,我帮你搭把手。咱们这铺子,新旧一起撑着,日子总能越过越红火。”
素芬抬眼看向他,灯光落在她脸上,柔和了平日的冷硬。
墙角一边是光鲜亮丽的盒装香皂,一边是朴实无华的手工胰子,香气混在一起,不冲突,反倒格外安稳。
她没再赶他,也没再硬气反驳,只是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