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辞低头看着这张近在咫尺的脸。
他缓缓伸出手,慢慢探向了那个纤细的脖颈。
那种冰冷的触感尚未触及皮肤,温知瑾的身体已经本能地开始颤栗,睫毛剧烈抖动,眼泪顺着眼角滑落。
温锦达目眦欲裂,刚要不顾一切地冲上来拼命。
突然。
一双软乎乎的小手毫无预兆地抱住了许辞的大腿。
紧接着是另一双。
许辞的手猛地僵在了半空,距离温知瑾的喉咙只差几毫米。
他缓缓低下头。
只见两个小小的身影正死死抱着他的腿,像是两个小挂件。
“爸爸……呜呜呜……”
软软哭得撕心裂肺,小脸蛋上全是泪水和鼻涕,大眼睛里充满了惊恐和陌生。
“爸爸醒过来……爸爸醒过来啊!!”
小丫头的哭声尖锐而凄厉,在死寂的大厅里回荡,像是一盆冷水狠狠浇在了许辞那颗快要爆炸的心脏上。
“呜呜呜……你不是我爸爸!把我爸爸还给软软……”
“你是个坏蛋!你走开!把我的好爸爸还给我!!”
软软一边哭,一边挥舞着粉嫩的小拳头拼命地捶打着许辞的大腿。
那点力气砸在身上跟挠痒痒没什么区别。
可他却觉得像是被子弹击中了心脏,疼得抽搐。
所有的暴虐、杀意、疯狂,在这一刻如同退潮般迅速消散。
他的眼神晃动了一下,原本那层骇人的猩红逐渐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茫然和无措。
另一边,琪琪虽然没哭,但小脸上满是倔强,死死抓着他的裤腿不撒手。
许辞的手在空中微微颤抖。
他看着软软那张哭花了的小脸。
看着女儿眼里的恐惧。
她在怕他。
他在女儿眼里变成了一个怪物。
这一刻,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。
“软软……”
许辞张了张嘴,声音沙哑得厉害。
“呜呜呜……爸爸不要伤害妈妈……”
软软还在哭,小小的身子都在发抖。
“妈妈是好人……妈妈不是故意的……爸爸不要打妈妈……”
“软软乖,不哭……”
温知瑾终于忍不住了。
她猛地睁开眼睛,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,那个明明怕得要死却依然要保护她的身影。
那一刻,所有的骄傲、所有的委屈、所有的强撑,都在女儿的哭声中土崩瓦解。
她一把拉过软软搂进怀里嚎啕大哭。
“对不起……对不起……是妈妈不好……”
“妈妈错了……妈妈不该乱说话……”
温锦达和龙伯站在一旁,看着这抱头痛哭的母女俩,两个老男人眼眶也瞬间红了。
许辞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幕,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握紧,又松开。
他深吸一口气,蹲下身。
伸出双手想要去抱抱女儿,却又在半空中停住。
手上全是血。
脏。
他把手在衣服上用力擦了又擦,直到看不见明显的血迹,才小心翼翼地伸过去,轻轻揉了揉软软和琪琪的脑袋。
“别哭了。”
他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平静,只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。
“爸爸醒了。”
听到熟悉的声音,软软抽噎着扭过头,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,又猛地扑进爸爸怀里放声大哭。
许辞单手抱着女儿,另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。
他抬头看向温知瑾。
温知瑾也正看着他。
四目相对。
女人的眼睛红肿不堪,脸上全是泪痕,狼狈得像个落汤鸡,哪里还有半点静州太后的威风。
“我……我真的知道错了……”
温知瑾抽泣着,声音低得像蚊子叫。
“我不该拿那些话刺激你……我以后再也不会了……”
一旁的温锦达见状,连忙擦着冷汗打圆场,这台阶必须得给女婿铺好啊。
“对对对!就是个误会!知瑾这丫头就是嘴硬心软,典型的刀子嘴豆腐心。”
“女婿啊,你也消消气,一家人哪有隔夜仇?床头打架床尾和嘛!”
龙伯也赶紧附和:“是啊姑爷,大家都冷静冷静,有什么误会坐下来慢慢说,没有过不去的坎。”
气氛似乎终于缓和了下来。
谁知。
许辞突然笑了。
那个笑容很淡,却带着一种看透一切的讥讽。
他看着温知瑾,缓缓开口。
“温知瑾,你刚才说要让我留下来当你老公,这辈子都别想走。”
“你是喜欢上我了吗?”
说实话,这有些自恋了。
然而温知瑾一愣,脸上的泪痕还没干,一抹绯红却瞬间从脖颈爬上了耳根。
她咬着嘴唇低下了头,没有承认,也没有否认。
那副羞涩又别扭的小女儿姿态,傻子都看得出来那是默认。
她是真的想让他留下。
温锦达在一旁看得眉飞色舞。
然而。
许辞接下来的话却像是一盆冰水兜头浇下。
“既然你想让我当你老公……”
他歪了歪头,眼神里带着几分玩味。
“那你那个心心念念了十年的救命恩人呢?”
“你不是为了他守身如玉十年吗?”
“怎么?现在移情别恋了?你的深情就这么廉价?”
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根刺精准地扎在温知瑾最敏感的神经上。
她猛地抬头,眼神错愕。
他怎么知道十年前的事?
但转念一想,这件事在静州上流圈子里也不是什么秘密,他知道也不奇怪。
他一定是在介意萧明!
他是在吃醋!
温知瑾像是抓住了重点,语气急促。
“不是的!你听我解释!”
她眼神里满是讨好和祈求,抓着许辞的裤腿不放。
“我确实找了那萧明十年,但是我看走眼了!他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混蛋!!”
“我昨天也把他交给你处理了,难道这还不够表明我的决心吗?”
“这件事已经翻篇了!我对萧明没有任何感情,也和他没有任何关系!他连我一根手指头都没碰过。”
“我现在……”
她咬了咬牙,脸颊滚烫,声音虽然小,却清晰无比,像是鼓足了这辈子所有的勇气。
“我现在只想跟你好好过日子。”
这几乎就是当众表白了。
温锦达在一旁听得心花怒放,忍不住在心里给闺女竖了个大拇指。
许辞静静地听着。
看着温知瑾那副急于撇清关系、想要以此来挽留他的模样,他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深,也越来越冷。
他摇了摇头,眼神里满是怜悯。
“温知瑾,你真是蠢得无可救药。”
“萧明根本就不是十年前救你的人。”
温知瑾愣愣地看着他,脑子一时没转过弯来,嘴唇嗡动。
“你……你说什么啊?不可能,当初明明是……”
许辞打断了她,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。
“萧明那样的货色,连拿刀的勇气都没有,你觉得他敢跟五个混混搏命?”
还没等温知瑾反应过来。
许辞的声音再次响起。
这一次,他的声音很轻。
轻得像是那个夕阳如血的黄昏,河滩上那缕即将消散的风,带着一股子让人心碎的温柔。
“傻姑娘……”
“轰——!”
温知瑾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。
这三个字……
这熟悉的语气……
这刻骨铭心的语调……
她浑身剧烈颤抖起来,眼泪像是决堤的洪水般疯狂涌出。
不可能……
这怎么可能……
许辞看着她崩溃的模样,眼神里没有丝毫怜悯,只有一种报复后的快意。
“别哭……”
温知瑾感觉脑子里有什么东西“砰”的一声炸开了,头晕目眩,天旋地转。
视线瞬间模糊。
记忆深处那个模糊的血色身影正一点一点地变得清晰,最终与眼前这个男人完美重叠。
是他……
自己苦苦寻找了十年,甚至为了那个人守身如玉、不惜一切代价想要找到的人……
竟然就是被自己百般羞辱,甚至差点逼疯的丈夫!
许辞并没有停下。
他像是在凌迟她的灵魂,一刀接一刀。
“坏人……”
“被赶跑了。”
温知瑾颤颤巍巍地伸出手,想要去触碰许辞的脸,想要去确认这一切不是梦。
悔恨、愧疚、惊喜、绝望……无数种情绪交织在一起,让她几乎要昏厥过去。
她都干了些什么啊?
她对着一个冒牌货嘘寒问暖,却对自己真正的英雄恶语相向。
许辞看着那只伸向自己的手,微微后退了一步,嫌弃地避开了她的触碰。
他低头,看着这个已经哭成了泪人的女人。
嘴角勾起一抹极度讽刺的笑。
“真丑。”
温知瑾僵住了,手停在半空。
许辞转身,抱起还在抽噎的软软,牵起琪琪的小手,头也不回地朝大门走去。
空气中飘来他最后一句轻飘飘的话,像是死神的判决。
“哭起来丑。”
“憋着不哭……更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