宴会结束。
凌晨零点。
帝豪大酒店的地下车库里。
林烨帮林清雪拉开了副驾驶的门。
她坐进去的时候,没有像往常那样淡然地系上安全带。而是坐在座位上发了几秒呆。
“在想什么?”林烨坐到驾驶位。发动车子。
“今天晚上的事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个宋天明……他是冲着我来的?”
“不是冲着你。是冲着你的身体。”
林清雪的表情微妙了一下。
林烨意识到自己的措辞有问题。
“我说的是你的体质。你体内的那种特殊气场。很珍贵。珍贵到足以让某些人铤而走险。”
“什么样的体质?”
林烨沉默了两秒。
“先天道体。”
四个字。
林清雪显然听不懂。
“通俗点说,你天生就带着一种能量。这种能量可以净化很多东西。我之前跟你说过,你的气运很特殊。其实特殊的不只是气运。是你整个人。”
“所以……宋天明送那尊观音,是为了偷走我身上的这种……能量?”
“对。慢慢抽。你什么感觉都不会有。等到有感觉的时候,已经来不及了。”
林清雪的背脊一阵发凉。
她下意识地伸出手。握住了林烨放在挡位上的右手。
手是冰的。
不是林清雪的。是林烨的。
“你怎么这么冷?”她皱了下眉。
“没什么。开了空调就好了。”
她没信。但没松手。
车子驶出了地下车库。驶入了空旷的街道。
夜晚的江城灯火通明。但车窗外的冷风沿着车门的缝隙渗了进来。
越来越冷。
不对。
不是外面冷。
是车内在变冷。
林清雪看了一眼仪表盘上的温度显示。
空调已经打到了26度暖风。但车内温度显示只有14度。还在往下掉。
12度。
10度。
8度。
她的呼吸间开始出现白雾。
“林烨?”
林烨的双手握着方向盘。十指发白。下颌线绷得死紧。
他没有回答。
因为他正在竭尽全力控制自己。
体内的灭世厄运炸了。
从今天下午在宴会上碾碎两个化劲保镖的神识,到用气运引爆玉观音内的阵法。每一次动用超出凡俗制约的力量,都像是在往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口倒汽油。
现在。火山醒了。
厄运从丹田深处翻涌而出。像千万条冰冷的蛆虫钻入了他的经脉。
经脉壁上的温度急剧下降。
修复了五成的经脉在厄运的冲击下疼得发颤。但没有断裂。昨晚百年寒冰髓的滋润让它们扛住了第一波。
但第二波更猛。
车内的温度继续下降。
副驾驶的车窗上开始结霜。
从边缘向中心蔓延。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玻璃上画着冰花。
“停车。”林清雪的声音很急。但没有慌乱。
林烨咬着牙把车靠边停了下来。
他的脸色已经不正常了。嘴唇发青。眉间的纹路像刀刻的。
“你又犯了。”林清雪解开安全带。“跟上次一样。”
她说的上次。是在那个暴雨之夜。
林烨从寒冰髓的冰冻中被她的先天道体拉回来的那次。
“听我说。”林烨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。“回家再说。我能撑到家。别碰我。”
“闭嘴。”
林清雪探过身去。直接拉起了他冰冷的右手。
十指交扣。
她的手是温热的。柔软的。指尖传递过来的温度几乎让林烨的理智崩塌了一瞬。
因为和温度一起传过来的,是先天道体的清气。
纯净。浩瀚。温柔得不可思议。
清气顺着十指相扣的接触面涌入了他的经脉。像一条温泉注入了冰河。
厄运的第二波冲击被精准地拦截了。
不是压制。是安抚。
那些翻涌的冰冷黑色厄气在遇到林清雪的清气时,像是遇到了克星一样迅速收缩。退回了丹田深处。
车内的温度缓慢回升。
18度。20度。22度。
车窗上的霜开始融化。水珠顺着玻璃流下来。
林烨的僵硬的面部肌肉终于松弛了一些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两人交握的手。
林清雪的手在他的手心里。白皙纤细。指甲修剪得很整齐。无名指上有一个极浅的旧茧。那是幼时学钢琴留下的。
她没有松手。
抓得紧紧的。
“还冷吗?”她的声音从很近的地方传来。
“好多了。”
“能开车吗?”
“能。”
“那走。回家。”
她依然没有松手。
林烨启动车子。单手握着方向盘。另一只手被林清雪牢牢地攥着。
一路无话。
但车内的温度一直很暖。
到家了。
凌晨一点钟。别墅里一片漆黑。
二楼的赵紫萱和萧媚儿显然已经睡了。走廊里能隐约听到赵紫萱房间传出的轻微鼾声。
林烨进门的时候。脚步声压到了最轻。
但还是……
“咳。”
一声轻咳从他胸腔深处闷了出来。压不住的那种。
林清雪立刻回头看他。
楼道里的感应灯亮了。惨白的光照在林烨的脸上。
他的脸色比刚才在车上更差了。嘴唇几乎是灰色的。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冷汗。
“你上去能走吗?”
“能。”
“你连楼梯都在抖。”
“那是感应灯太白了。拍的。”
“林烨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骗我一次就够了。不要骗第二次。”
她的声音很轻。但很坚定。
林烨闭了下眼。
他知道自己的状态瞒不过她。
这个女人太敏锐了。商场上的嗅觉让她天生就能分辨出真话和假话。更何况是这个她已经全心全意信任的男人。
“好。”他说。“我确实不太舒服。但不严重。睡一觉就好。”
“我陪你上去。”
“不用。”
“我说了,我陪你上去。”
她的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。
上了楼。
林烨走到自己卧室门口的时候停了下来。
“你先去睡。我没事了。”
“你骗人。”林清雪站在走廊里。没有走的意思。“上次你一个人待在房间里差点变成冰雕。我不走。”
“林清雪。”
“别叫我全名。叫我全名就是准备跟我讲道理。你讲不过我。”
林烨哑然。
他确实讲不过她。
因为上一次厄运爆发的时候,他差点没撑过来。是她在最后关头冲进来用先天道体救了他。
如果今晚再来一次。而她不在身边。
他不确定自己能不能扛得住。
“进去吧。”林清雪推开了他的房门。走了进去。
她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。双腿蜷缩在椅子上。把随手拿的一条毛毯裹在了自己身上。
“你睡床。我坐这儿看着你。有什么不对我马上叫人。”
林烨站在门口看了她几秒。
然后走进去。把门带上了。
他没有躺在床上。而是在床边盘腿坐下。
闭上眼睛。开始用仅存的气运梳理体内混乱的经脉。
同时,他能感受到。
从不到两米外的林清雪身上,先天道体的清气像潮水一样无声地涌过来。
不需要接触。
仅仅是在同一个房间里。距离两米以内。那种清气的镇压效果就已经是普通状态的五倍。
如果她愿意伸手碰他。
会是十倍。
他不敢想。
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。
房间里安静得只能听到两个人的呼吸声。
一个缓而深。一个轻而匀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。
林烨的体内渐渐趋于平静。厄运的潜流退回了丹田最深处。经脉的温度恢复了正常。
他睁开了眼睛。
对面的椅子上。
林清雪裹着毛毯。头歪在靠背上。睡着了。
脸上还带着微蹙的眉头。连睡着都在操心。
毛毯从肩膀上滑落了一半。露出了一截纤细的手臂。
她的手垂下来。悬在椅子扶手外面。手心朝上。手指微微蜷曲。
像是在梦里也在伸手够着什么。
林烨起身。把毛毯重新给她盖好了。
然后蹲在椅子前面。和她平视。
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。照在她的睫毛上。像落了一层细碎的银粉。
很安静。
他伸出手。
用手背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。
温热的。
他的嘴角动了一下。
“你知不知道,靠我这么近,不仅会死……”
声音很轻。轻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。
“还会被我吃得连骨头都不剩。”
林清雪当然听不到。
她在梦里翻了个身。嘴里含糊地嘟了一句什么。
听不清。
但像是说了两个字。
嗯。
好。
林烨站起来。
他走到窗边。拉开了一条窗帘。
月光洒进来。照在他的手背上。
他翻过手。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。
经脉的温度恢复了正常。甚至比正常还要好一些。
因为林清雪的先天道体。在今晚的镇压过程中。发生了一点微妙的变化。
他的气运天眼捕捉到了。
她周身的清气浓度比之前提升了大约两成。
不是普通的提升。是一种类似“觉醒”的蜕变。
就像一颗沉睡了二十六年的种子。在反复与厄运交锋的刺激下。终于开始破土。
先天道体。第一阶段觉醒。
这意味着什么?
意味着她的清气对厄运的镇压效果将成倍提升。之前需要肌肤接触才能做到的事,以后两米之内就够了。
也意味着。
她对那些觊觎先天道体的人来说,变得更加珍贵了。
宋家。
林烨的目光投向窗外的江城夜景。
万家灯火。一片平静。
但他知道。
平静之下,新的暴风雨已经在路上了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椅子上睡得安稳的林清雪。
月光在她脸上画了一道柔和的光影。眉头终于舒展了。呼吸绵密悠长。
只要她在。
他就不会输。
林烨拉好窗帘。在床沿坐下。
闭上了眼睛。
月色透过窗帘的缝隙落在两个人之间的地板上。
安静的夜。
和安静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