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下来的几天,两位身有残疾的老人身体渐渐恢复,也逐渐熟悉了大院的生活节奏。他们每天早早起身,将内院和楼房里里外外打扫得一尘不染,勤快得让人心疼。
只是,他们面对莫家人,乃至对莫天扬,依旧带着一种挥之不去的畏缩与恭敬。然而,当和莫啸老爷子在一起时,情况却截然不同。
三人常常坐在屋檐下,或是在小院里慢慢踱步,用手势、眼神乃至一些简单却默契的比划进行交流。有时甚至不需要比划,只是静静地一起晒太阳,两人的脸上便会露出难得的、松弛而温暖的笑容,仿佛多年未见的老友重逢,自然又安宁。
莫天扬记忆里,多是与爷爷相依为命的画面,深知爷爷在漫长岁月里也有许多无人可诉的孤独。
如今,尽管两位老人有缺陷,却能给爷爷带来陪伴和慰藉,这让他内心感到由衷的欣慰。甚至,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完全察觉的、隐秘的期待,悄然在心底滋生——他希望,老人的家属不要那么快找过来。
这天上午,莫天扬刚走出内院的门,正好遇见跟着凌飞送菜回来的陈宏利。陈宏利将怀里抱着的一个大纸箱放下,喘了口气。
“天扬,按照你给的尺寸,衣服都买回来了。”
“他们正陪着爷爷说话呢,你拿进去让他们试试。不合身的话,记下来,我回头去换。”
陈宏利看着那箱子,欲言又止,最终还是忍不住压低声音问道:“天扬,你真打算……长期留下这两位来历不明的老人家?”
莫天扬望向内院的方向,那里隐约传来爷爷和老人模糊而愉快的“交谈”声。
他转回头,语气平静却坚定:“他们的家人一直没消息。眼看就要霜冻了,这时候让他们离开,以他们之前的样子,根本熬不过这个冬天。你也看到了,他们和我爷爷挺投缘。留下来,就当……是给爷爷添两个能说上话的老伙计吧。”
陈宏利看着莫天扬,知道他已下定决心,便不再多言,抱起箱子进了内院。
莫天扬信步走到池塘边。今天是星期二,和往常一样,池塘周边聚集了不少前来购买鱼虾蟹的民众。青木村的水产如今已打响了名号,但他今天没有过去招呼,只是远远看了一眼,便转身出了大院。
仅一墙之隔,院内院外的景象却恍如两个季节。院内,蔬菜瓜果在灵泉水的滋养下依旧生机勃勃;院外的大田里,已经感受到了秋意,大部分作物开始显现出收获后的疲惫与凋零之态。
看着工人们将一筐筐蔬菜搬到路边,莫天扬心头忽地一动,随即又摇了摇头。大院下面的储藏空间虽然不小,但一直未做现代化改造,目前主要还是储存粮食。
新鲜蔬菜难以久存,接下来的空窗期,灵泉空间里的产出该如何合理、不引人怀疑的接续上,是个需要琢磨的问题。
他一边思忖,一边不知不觉走到了大院西侧的雀沟附近。学校那边没了白日的琅琅书声,但临时食堂方向却人声嘈杂,浓郁的炖肉香气随风飘来。不少自媒体人举着设备聚集在食堂周围,探头探脑。
莫天扬见状,无奈地摇了摇头。他当然知道这些人在探究什么——无非是想亲眼验证,青木村给工人们提供的“免费午餐”,是否真如传闻中那样实在,肉量是否充足。对此,他心中坦然。青木村做事,向来凭的是良心和实力,不怕人看。
雀沟边,莫天扬望着持续上涨的水位。堤坝旁,工人们正将池塘里捕捞上来、个头偏小或不适宜出售的鱼虾蟹,小心地投放进水库。这是莫天扬定下的规矩,保持水库生态的活力。
水库内外,成片的大白菜仍在努力汲取着最后的养分生长。虽然栽种不过两个多月,但每一颗都已长得饱满结实,估摸着有八九斤重。算算日子,距离霜冻还有些时日,到那时,每颗白菜超过十斤应当不成问题。
雀沟对岸,机械的轰鸣声依旧震耳,数百名工人顶着秋日依旧灼热的阳光,在沙地上奋力劳作,挥汗如雨。望着那片日渐平整、被寄予厚望的土地,莫天扬眼中充满了期待。
就在这时,一直安静跟在脚边的小白突然发出一声短促而低沉的警示吼叫,颈毛微微竖起。莫天扬心头一凛,迅速转头。
距离他不过二十多米处,不知何时站了三个人。都是中年模样,衣着普通,属于扔进人堆里就找不出来的那种。为首一人年纪最长,约莫六十开外,面容平和;身后两位稍年轻些,估摸五十上下。
莫天扬瞳孔微缩,心中瞬间拉起警报。小白的警觉性极强,寻常人靠近百米开外它就能察觉,青峰、青羽这对猛禽的空中预警范围则更广。可这三人,竟能悄无声息地逼近到如此距离才被小白发现!
他们穿着虽普通,但莫天扬敏锐地感知到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——那是经过长期特殊训练、刻意收敛却又无法完全掩饰的沉稳与锐利。这三个人,绝非普通游客或村民。
“你是莫天扬吧。”为首那位年长者看向莫天扬,语气温和,听不出什么情绪。
莫天扬下意识点点头,保持着基本的礼貌:“我是。您几位是?”
老人没有直接回答,而是从衣兜里取出一个拇指大小的深色玻璃瓶,向前递了递:“这东西,是你做出来的吧?”
莫天扬带着疑惑接过,拧开瓶盖的瞬间,一股熟悉而独特的清凉药香扑鼻而来。他眼神骤然一凝——金疮药!
这金疮药,是他用意外发现的紫纹马皮泡为主药,结合古法精心调制而成,药效之强连爷爷莫啸都为之惊讶。
除了给王海龙他们应急备用过,就只有给重伤的颜若曦用过。王海龙他们纪律严明,绝不可能外泄。那这药……
“这确实是我做的东西。”莫天扬盖好瓶盖,抬头看向三人,语气平静,眼底却已升起警惕,“不知几位是从何处得来的?”
一瞬间,他脑海里掠过的不是颜家,而是颜若曦所在医院那些可能接触过药膏的医生。这三人拿着药找上门,恐怕来者不善。
尽管心中警惕,莫天扬面上却未露太多异色。那老人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,淡淡一笑,笑容里带着某种让人稍感安心的坦荡:“别紧张,我们不是你想象的那种人。这药,是颜向军颜老首长拿给我们的。”
颜向军?
莫天扬心头一震。那位功勋卓著、眼神刚正不阿的老爷子?若真是颜老爷子亲自将药交给他们,那眼前这三人的身份和来意,恐怕就完全不同了,其背后代表的分量也绝非寻常。
“既然是颜老爷子让您几位来的,那便是贵客。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,请到家里喝杯茶,慢慢说。”莫天扬侧身做了个邀请的手势。
老人却微微摇头,目光扫了一眼远处热闹的大院和工地:“你那边人多眼杂,我们就不去了。我们的来历绝对正规,这一点你可以完全放心,颜老可以做担保。不过具体属于哪个部门,请原谅不便透露。我们这次来,是想和你谈一项合作。”
“合作?”莫天扬心中疑窦未消,但听到“颜老担保”四字,戒备稍松。
“对,合作。”老人点头,语气变得郑重,“你做出来的这种金疮药,对我们有非常重要的价值。我们找人做过详细化验分析,药中含有一种特殊的、我们目前无法人工合成的活性成分,这是其惊人疗效的关键。所以我们希望,你能为我们提供这种金疮药。就按照你交给颜老的那种小罐规格,每一罐,我们出五万元收购。”
“五万?”莫天扬着实有些意外。这个价格远超他的预料。他当初配药,更多是出于需要和古方传承,并未想过其商业价值能达到如此程度。
他的意外神色被对方误解了。老人与身后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,沉吟了一下,略显为难地补充道:“这个价格……我们也是尽力争取的。主要是部门的经费确实有预算限制,如果将来经费宽裕些,我们可以再申请,争取给你提高一些。”
听到这话,莫天扬心中一动。他眼角的余光不经意般扫过三人的手——指节粗大,虎口和掌心都有经年累月形成的厚茧,那是长期进行高强度、高精度操作留下的痕迹,绝非普通工种。
一瞬间,他似乎明白了什么,也隐约猜到了对方所说的“部门”可能意味着什么。一种混合着肃然与责任感的情绪涌上心头。
“老先生,您误会了。”莫天扬收敛心神,语气诚恳,“不是钱的问题。制作这金疮药,需要一味特殊的主药材,产量有限,无法大规模供应。既然是颜老爷子介绍您几位过来,我相信老爷子的眼光,也相信您几位的身份和用意。就按您说的合作方式来。这样,您几位先去戈壁滩那边稍等片刻,那边人少清净。我回趟家,把手里现存的一些金疮药先取来交给你们。”
老人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和如释重负,点了点头:“好。麻烦你了,莫天扬同志。”
“同志”这个久违而郑重的称呼,让莫天扬心中那最后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散。他不再多言,朝三人微微颔首,转身快步朝大院方向走去,小白紧紧跟上。那三人则依照所言,朝着相对僻静的戈壁滩方向信步而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