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陆今安,你这么跟我来方便吗”她的声音不大,像是怕惊动了什么。
陆今安沉默了很久,久到苗初以为他不会回答了。
“说实话不方便。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有些哑,“但是娇娇,原来为祖国奋斗的陆今安已经死了,现在我只是苗初的丈夫。”
这句话说得很轻,可苗初听出了里面所有的重量。那是几十年的信仰、热血、青春,全部压在这短短一句话里。
苗初没有再问。
她太了解他了。陆今安这个人,如果不是被逼到了绝路,如果不是为了她和孩子,绝不会说出“已经死了”这种话。她知道他一定和组织达成了某种协议,用自己的“死”,换一家人的平安。这是交易,也是告别。
陆今安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,递到苗初面前。
那是陆今安的父亲留给他的,是他们陆家唯一传下来的东西。陆今安一直贴身戴着,从不离身。
“娇娇,这个玉佩给你。”他把玉佩放进苗初手心里,“你能把之前我给你的房契给我几套吗”
苗初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玉佩,又抬头看了看陆今安的脸。她没有问为什么,甚至没有犹豫一下。
“行。”
她取出房契。她看也没看,直接塞进了陆今安手里。
陆今安愣住了。
“你不问我要这个干啥”他惊讶地看着她。
苗初摇了摇头:“本来就是你家的。”
陆今安张了张嘴,最后还是没说出口。
陆今安上前一步,一把搂过苗初,把她紧紧抱在怀里。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发顶,声音闷闷的:“谢谢你,娇娇。”
苗初没有说话,只是把脸埋进他的胸口,伸手环住了他的腰。
旁边坐在船舱里的小男孩发出了声音:“你们两人能不能管管我,呕——”
苗初从陆今安怀里探出头来,又好气又好笑地看着儿子。她松开陆今安,走过去摸了摸陆什谦的额头,又试了试他的脸蛋。
“让你吃晕船药你不吃,你看妹妹吃完药睡得多香。”
陆什谦扭头看了看一旁睡得香甜的妹妹陆念初,小丫头脸蛋红扑扑的,嘴角还挂着一丝口水,睡得别提多踏实了。
小男孩纠结了一下,终于下定决心,扯着嗓子喊起来:“娘,快给我药,我吃!”
苗初被他逗得噗嗤一声笑了出来。陆今安也笑了,伸手揉了揉儿子的脑袋。
“傻小子。”他说。
船在半夜抵达了港口。
海面上黑黢黢的,只有码头上亮着几盏昏黄的灯,灯光映在水里,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。
陆什谦趴在船舷上,晕船晕得小脸煞白,可一看见岸上的灯火,眼睛又亮了起来:“娘,到了到了!我看见房子了!”
苗初一手牵着念初,一手牵着陆什谦,小心翼翼地踩着跳板下船。陆今安提着行李走在后面,时不时伸手扶一下她的胳膊。
“小心。”他低声说。
码头上的人不多,大多是装卸货物的苦力,三三两两地蹲在角落里抽烟。
海风腥咸,和北方的干燥完全不同。
苗初刚站稳脚跟,一个年轻男人就迎了上来。
那人穿一身灰色的短褂,干净利落,面容忠厚,一看就是大户人家出来的下人。他走到苗初面前,恭恭敬敬地弯了弯腰。
“大小姐,您回来了”
苗初愣了一下。
她打量着这张脸,在记忆里使劲搜索了一番,却没有找到任何与之匹配的信息。
“你是……”苗初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迟疑。
那人连忙说:“大小姐,我是岳家的,小姓董,您叫我小董就成。老爷和夫人在车里等您呢。”
苗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,还是没想起来。但她注意到他说的是“老爷和夫人”,那是她父亲和母亲。她的心跳忽然就快了起来。
“爹和娘……都来了”她的声音有些发紧。
“都来了。”小董笑着说,“夫人天没黑就催着出门,老爷说太早了,夫人还不高兴。后来在车里等了好几个钟头,夫人一句怨言都没有。”
苗初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。
她顺着小董指的方向看过去。码头外面停着两辆黑色的轿车,车灯没开,安静地隐没在夜色里。
苗初深吸了一口气,朝那辆车走去。
车门是开着的。
车里的灯亮着,暖黄色的光洒出来,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温柔。
车门开了,下来两个人。
苗初一眼就认出来了自己父母。
苗初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。
她把孩子递给身后的陆今安,然后快步跑了过去。
“娘……”
她的声音带着哭腔,在这个寂静的码头边上,显得格外清晰。她扑进岳婉晴的怀里,把脸埋在母亲的肩窝里。
“娘,我回来了。”她哽咽着说,声音闷闷的。
岳婉晴搂着女儿,眼泪也终于忍不住了。她一手拍着苗初的背,一手抹着自己的眼泪,又哭又笑:“傻丫头,你哭什么”
可她自己哭得比苗初还厉害。
苗泽华站在旁边,看着抱在一起的母女俩,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。
他没有哭,但眼眶红得厉害。他伸出手,想要拍拍女儿的肩膀,手举到半空中,却又停住了。
最后还是苗初先伸出手,一把抓住了父亲的手。
“爹。”她抬起头,泪眼模糊地看着苗泽华。
苗泽华的手颤了一下,然后他握紧了女儿的手,用力地点了点头:“回来就好。回来就好。”
千言万语,最后只剩这一句。
等母女俩哭够了,苗泽华才把目光转向了站在一旁的陆今安。
他走到男人前面。
两个男人面对面站着。
苗泽华打量着陆今安。
他听说了陆今安的事。为了女儿,为了外孙和外孙女,这个男人放弃了一切,身份、前途、甚至自己的名字。
从今往后,“陆今安”这个人,在北方就不存在了。
“来了。”苗泽华说。
就两个字。没有寒暄,没有客套,甚至没有任何情绪。
陆今安点了点头,声音平稳,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:“嗯,来了,爹。”
苗泽华的目光落到两个孩子身上。
“这就是我那外孙和外孙女吧”
陆今安低头看了看孩子:“嗯,谦谦,念念,叫外公。”
两个小孩,仰着小脸看着这个陌生的外公。听到爸爸的话,一点也没怯场,挺起小胸脯,脆生生地喊了一声:“外公好!”
苗泽华的眼眶又红了。
他蹲下来,和陆什谦平视。
这个小男孩长得真像陆今安小时候,眉眼像,鼻子像,连那股子虎头虎脑的劲儿都像。苗泽华伸手摸了摸外孙的脸蛋,声音有些抖:“好孩子,好孩子。”
他又站起来,走到陆今安面前,低头看了看念初。
“像。”苗泽华轻声说,“像初初小时候。”
陆什谦拽了拽苗泽华的衣角,仰着头说:“外公,我娘经常给我们看照片,所以我认识你和外婆。”
苗泽华愣了一下,然后转头看向苗初。
苗初不好意思地抹了抹脸,小声说:“就……走之前带的几张。”
“好了好了,别站在风口上了。”岳婉晴回过神来,“孩子还小,别吹病了。”
一行人分别上了两辆车。
车缓缓驶出码头,汇入了香港的夜色。
苗初靠在后座上,透过车窗看着外面的街景。
深夜的香港安静而陌生,街道两旁是密密麻麻的招牌,中文的、英文的,霓虹灯已经关了,只剩下一片沉沉的暗色。
偶尔有一辆出租车呼啸而过,车灯在暗夜里划出一道亮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