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斯年纳妾了。
没有张灯结彩,没有大摆宴席,只是在瑞丰祥的后院摆了两桌酒,请了几个至亲好友。王斯年说,自己是是纳妾,不宜张扬。山口正雄虽然不满,但女儿愿意,他也不好说什么。
王斯年要脸啊,要是让济南城的人知道他纳了个日本女人还大摆宴席,那他脖子上的球不想要了。
山口惠子日本的和服。她看着王斯年走进来,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。
“你来了。”她站起来,声音带着一丝颤抖。
王斯年看着她穿着日本服饰,好恶心,像吞了个苍蝇一样。
我忍,计划还没到手,我为组织献身,我可以的。
“嗯。”他走过去,在床边坐下。
山口惠子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,扑进他怀里,搂着他的脖子,哭得像个孩子。
“我会好好做你的妻子……我会孝顺你的父母……我会给你生孩子……我会一辈子对你好……”
咋回事,嫁给我当五姨太这么激动,我有这么大的魅力么?
那天晚上,王斯年没有碰她。
他说自己喝多了,头疼,让她先睡。
山口惠子乖乖地躺下了,蜷缩在被子里,像一只温顺的猫。她闭上眼睛之前,还拉着他的手,小声说了一句:“你能陪着我吗?我害怕一个人睡。”
王斯年在床边坐了一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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婚后的第三天,是回门的日子。
山口惠子一大早就起来了,换上了一身崭新的和服,对着镜子照了又照。她拉着王斯年的胳膊,撒娇说:“你陪我回去嘛,我爹说要跟你下棋。”
王斯年笑着答应了。
这个衣服也丑,当然人也丑,日本人说中国话总有种野鸡学凤凰的叫声,难听。
我忍,告诉组织我不是孬种,我可以的。
到了山口家
山口正雄竟然没在家。
他一向宠自己女儿,竟然不在家。
“我父亲说他还有事在忙,一会儿回来。”
什么事情竟然能忙到回门都不在家。
蹊跷。
山口惠子拉着王斯年的手,说要带他去看她小时候住过的房间。
她的房间在二楼,朝南,窗户正对着院子。房间里摆着洋娃娃、画架、钢琴,墙上贴着几张水彩画,有大明湖,有千佛山,有趵突泉。
“这些是你画的?”王斯年问。
“嗯。”山口惠子靠在他肩上,声音柔柔的,“我从小就喜欢画画。我娘说,我三岁的时候就开始在墙上乱画了。”
王斯年看着那些画,没有说话。
他想起另一个人。
那个人也喜欢画画。那个人画的大明湖,比这好一百倍。那个人画画的时候喜欢咬笔杆,咬得笔杆上全是牙印。
“斯年?”山口惠子抬起头,看着他,“你在想什么?”
“没什么。”王斯年笑了笑
“我给你再画一张我擅长的。”
“好。”
可能是惠子想在喜欢的人面前表现自己。
二话不说就开始趁机在自己的画技中。
他转过身,走到门口:“我去看看饭做的怎么样,去帮下忙。”
山口惠子忙着画画敷衍的嗯了声。
他走出房间,轻轻带上了门。
走廊里空无一人。
他的脚步没有往楼下走,而是转向了另一个方向。
书房的门,虚掩着。
在进与不进挣扎了1秒他就选择推开了门,这样的机会可不常有。
书房里的陈设和他上次来的时候一模一样。书柜、书桌、台灯、笔筒,每一样东西都在原来的位置。
他蹲下来,开始精准找到文件夹所在处。
无他,每次他来只有这个地方上锁。
他从鞋底下抽出铁丝,鼓捣了几秒钟。
咔嗒一声,锁开了。
抽屉里有一个牛皮纸信封。
王斯年拿出来,打开。
他的眼睛扫过第一页的时候,瞳孔猛地缩了一下。
不是扫荡计划。
是一份全新的文件,封面上印着红色的“绝密”二字。
标题是:関東軍防疫給水部隊·済南支部設立計画。
他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防疫给水部队。
他在太行山的时候,听组织上的人提起过这个名字。那支部队不叫防疫给水部队,他们叫它……
731部队。
王斯年的手指开始发抖。他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,一页一页地翻看。
济南支部。设在商埠区原山东医科大学旧址。负责人:石井四郎直属。研究内容:鼠疫、霍乱、炭疽、伤寒等细菌武器的开发与人体实验。
1875部队。
人体实验。
这四个字像四根烧红的铁钉,一根一根地钉进了王斯年的眼睛里。
他继续往下翻。
实验对象:中国战俘、中国平民。
实验方式:活体解剖、细菌注射、冻伤实验、真空实验。
他的胃开始翻涌。他想起五三惨案那年,他在交涉公署门口看到的那些尸体。他以为那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残忍的东西。
他错了。
这个世界上,永远有更残忍的东西。
他搬起脚,脱下鞋从鞋底拿出微型相机开始拍照,不时还注意外面动静。
直至拍完。
他把文件一页一页地放回去,锁上抽屉,站起来。
他的手在发抖,他的腿在发抖,他的牙齿在咯咯作响。
看来扫荡计划不在这,还得想办法。
那这份计划是什么原因放在这里的呢。
难道山口正雄负责这个计划?
他走到门口,拉开门。
山口惠子站在门外。
她穿着一身粉红色的和服,站在走廊里。她的脸上没有笑容,眼睛直直地盯着王斯年,那目光不像是在看丈夫,倒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。
“你在这里做什么?”她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不像是在问问题。
王斯年的心跳到了嗓子眼,但他的脸上,笑容像面具一样贴了上去。
“来找棋盘,想和你下棋。”
山口惠子抬头看了看他的眼睛。
“你骗我。”她说。
王斯年的笑容僵了一下。
“惠子……”
“你每次骗我的时候,右眼都会眨一下。”山口惠子走进书房,转过身看着他,“你自己不知道吗?”
王斯年沉默了。
“你在翻我爹的文件。”山口惠子的声音依然很平静,“你翻的是什么?扫荡计划?还是别的?”
王斯年看着她,忽然觉得自己从来没见过这个女人。
他见过的那个山口惠子,是那个在大明湖边画水彩画的、会撒娇会哭会闹着要嫁给他的小姑娘。他以为她只是一个被爱情冲昏了头的、天真的、不谙世事的日本女孩。
他错了。
这个女人的眼睛里,有一种他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。
不是天真,不是温柔,不是爱慕。
是冷静。
是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、像手术刀一样的冷静。
“惠子,”王斯年开口,声音很低,“你到底是谁?”
山口惠子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和他们第一次见面时一模一样,弯弯的眉眼,甜甜的嘴角。
可王斯年觉得,那笑容像一把刀。
“我是你妻子啊。”她说,“你不是刚娶了我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