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和二十一年，七月初八。夜。
黑水城的方向，腾起了一团火。
那火不是慢慢烧起来的，是炸开的。先是一声闷响，像闷雷从地底下滚过，震得雁门关城墙上的灰都在往下掉。然后是第二声，第三声，一声接一声，越来越密，越来越响。火光从地平线那头蹿起来，把半个天都烧红了。
陆清晏站在城墙上，看着那片火光，一动不动。刘大柱站在他旁边，手里攥着火铳，指节泛着白。周总兵站在另一边，甲叶在夜风里轻轻碰撞，发出细碎的响声。
“大人，成了。”刘大柱的声音有些抖，不是怕，是激动。
陆清晏没有回答。他的眼睛盯着那片火光，盯着那片被烧红的天。他在等。等拓跋境的反应。
黑水城是拓跋境的粮仓。粮仓被烧，他必然要从大营调兵去救。大营的兵少了，救公主的机会就来了。
“报——”一个探子从城下跑上来，跪在地上，“黑水城大火，粮仓尽毁。拓跋境已派五千骑兵前去救援，大营兵力空虚！”
陆清晏转过身，看着刘大柱。“神机营，出发。”
刘大柱抱拳，转身跑下城墙。城墙下，三百名神机营的兵已经集结完毕。他们穿着黑色的夜行衣，脸上涂着锅底灰，火铳背在身后，短刀别在腰间。没有人说话，没有人动。他们站在那里，像三百尊石像。
刘大柱跑到他们面前，站定，目光扫过每一张脸。
“弟兄们，”他的声音不大，可每个人都听见了，“今晚，咱们去救公主。拓跋境的大营，两万骑兵，咱们只有三百人。怕不怕？”
没有人回答。可他们的眼睛很亮，亮得像那些还没熄灭的火星。
“出发！”
三百人跟着刘大柱，消失在夜色里。陆清晏站在城墙上，看着那些黑影越来越远，越来越模糊，最后融进了那片黑漆漆的夜。他没有动。
“陆大人，”周总兵的声音从身后传来，“您不去？”
“我在这儿等。”陆清晏的声音很轻，“等她回来。”
拓跋境的大营，乱成了一锅粥。
黑水城的火光，几十里外都能看见。拓跋境站在大帐前，脸色铁青。他派了五千骑兵去救火，可他知道，来不及了。粮仓烧了，他的三十万大军就断了粮。没有粮，他打不了仗。
“查！谁干的！”他的声音很大，大得整个营地都能听见。
没有人敢回答。
安平公主坐在自己的帐中，也看见了那片火光。她坐在窗前，抱着琵琶，没有弹。她的手在弦上轻轻抚着，像在摸什么很珍贵的东西。
帐帘掀开了。拓跋境走进来，脸色还是那么难看，可他没有发火。他站在那里，看着安平公主，看了很久。
“你早就知道？”他的声音很低，低得像野兽喉咙里的闷响。
安平公主抬起头，看着他。“知道什么？”
“知道他们要来烧粮仓。”
安平公主没有说话。拓跋境盯着她，盯了很久。他忽然笑了，那笑容很冷，像刀锋上反射的光。
“你以为，烧了粮仓，我就打不了了？”他走到她面前，弯下腰，看着她的眼睛，“我还有三十万铁骑。没有粮，我就抢。抢你们的，抢你们百姓的。你们大雍，到处都是粮。”
安平公主看着他，还是没有说话。
拓跋境直起身，转过身，走了出去。他走到帐门口，停下来，回头看了她一眼。“你等着。等我打下雁门关，我让你看看，你们大雍的兵，是怎么跪在我面前的。”
他走了。安平公主坐在那里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帐帘外。风吹过来，带着烟火的气味，还有铁锈的腥气。她低下头，看着自己那双手。手腕上的淤青已经褪了，可还有淡淡的印子。她把手攥起来，又松开，又攥起来。
远处，火光还在烧。天边一片血红，像谁打翻了胭脂盒。她看了一会儿，低下头，轻轻拨了一下弦。那声音在安静的夜里回荡，像一声叹息。
刘大柱带着神机营，摸到了拓跋境大营的外围。
大营里很乱，到处都是跑来跑去的兵。有人在救火，有人在搬东西，有人在骂。没有人注意到，营外的黑暗里，藏着三百个不要命的人。
“大人，公主的帐子在东边。”一个探子摸回来，趴在地上，声音压得很低，“门口有两个守卫，营外还有巡逻队，一炷香的功夫一趟。”
刘大柱想了想。“让弓弩手先解决守卫。巡逻队来了，用火药罐炸。炸完就跑，把他们引开。其他人跟我进去，救公主。”
“是。”
弓弩手摸到了营帐外，躲在暗处，搭上箭。两个守卫站在门口，正说着什么，忽然闷哼一声，倒了下去。箭正中咽喉，连叫都没叫出来。
刘大柱一挥手，带着人冲了进去。
帐中，安平公主正坐在窗前，抱着琵琶。她听见外头有动静，抬起头，看见几个黑衣人冲进来。她没有叫，也没有动。她看着他们，看着他们脸上的锅底灰，看着他们手里的火铳。
“公主，我们是神机营的。陆大人让我们来接您。”刘大柱跪在她面前。
安平公主看着他，看了很久。她忽然笑了，那笑容很轻，可有什么东西在里头，像冰封的河面下，有水流过。
“走吧。”她站起身，把琵琶放在桌上，没有拿。
“公主，这个……”
“不带了。”她看了那把琵琶一眼，转过身，跟着刘大柱往外走。
营外，巡逻队发现了守卫的尸体，开始吹号角。号角声在夜里格外刺耳，像有人在哭。整个营地都醒了，到处都是喊声，脚步声，马蹄声。
“点火！”刘大柱喊。
几个火药罐被扔了出去，轰——轰——轰——火光炸开，烟尘腾起。巡逻队被炸得人仰马翻，更多的人往这边涌来。
“分开跑！”刘大柱喊，“引开他们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