谁料哈米尔竟能面不改色吐出“心肠歹毒,不得善终”八字。他为夺权弑父,手段之酷烈令人齿冷,偏又拿这话去咒旁人——殊不知,这八个字早已钉进他自己命格里,只待时辰一到,血债血偿。
“贤侄放心,令尊之仇,叔父必亲手清算。那杨玄,定要永堕无间,魂魄不存!”
“敢问叔父,下一步如何筹谋?”哈米尔紧跟着追问。
“贤侄,这两年我正炼一门新蛊,再有一载便可功成。君子报仇,十年不晚——待此术大成,我自出山,手刃仇敌。”
“叔父所言极是!只要血债得偿,多等一年又有何妨?只是……恨那杨玄,又多活一日!”哈米尔咬牙切齿,指节捏得发白。
“贤侄静候佳音便是。待我蛊成之日,便是仇人授首之时。”蛊神话锋一转,“倒是你,今后有何打算?”
“侄儿不敢欺瞒叔父。家父新丧,家母早逝,如今孤身一人;上次兵败,军中士气尽丧,短期内难有作为。侄儿四顾茫然,若叔父不弃,愿执帚奉茶,随侍左右。”
“这……”蛊神略一沉吟。哈米尔心头一紧,正欲堆笑补几句软话,却听蛊神忽道:“我本已立誓不再收徒,但若贤侄不嫌,叔父愿破例,收你为关门弟子——你可愿拜?”
“谢叔父隆恩!能入蛊神门墙,侄儿三生有幸!”哈米尔闻言,霍然起身,疾步上前,双膝重重砸在青砖地上,行了最重的叩首大礼。
蛊神一生授徒极少。早年收过几个,不是资质愚钝,便是心性浮躁,后来卷入争斗,接连横死。自此他焚香立誓,终身不传。
唯有一年,他自中原归来,肩头搭着个瘦小女童,衣衫单薄,眼神却沉得像口古井。没人知道她从哪儿来,进了蛊神殿后,更再无人见过那孩子——仿佛她本就是一道影子,随蛊神而来,又随蛊神隐去。
只是坊间悄悄流传,蛊神暗中收了这姑娘为弟子,却始终未曾昭告天下,更无人敢当面探问——毕竟在天蛊城、乃至整个西域,蛊神就是活生生的神祇。
如今他破例收下救命恩人哈古东之子哈米尔为徒,并非看中其天赋异禀,纯粹是为偿还当年那条命的情分。蛊神重恩义,可修蛊之人向来不讲仁善,只守一条铁律:绝不欠人半分。
哈米尔终于如愿以偿,正式叩开蛊神殿大门。往后便是步步登高,习蛊术、掌秘宝、揽声望、夺权柄……他的野心,比匈奴王还要炽烈三分。
而蛊神万万料不到,今日这一念之仁,竟亲手将一头披着人皮的饿狼迎进家门——日后反噬之烈,足以掀翻整座蛊神殿。当然,那是后话。眼下师徒初成,宾主相宜,满殿和风。
哈米尔恭敬行过拜师礼。蛊神未作张扬,一切从简,连正经仪仗都省了,只有一盏青瓷茶碗,盛着温热的薄荷茶。
蛊师的拜师茶,自与凡俗不同:徒弟奉茶,师父不饮,而是指尖轻点茶面,悄然种下一缕“试骨蛊”。茶再递回,徒弟一饮而尽,蛊便入体。若能硬扛三日,毒不蚀骨、神志不溃,方算过关——蛊道凶险,稍有差池,便被毒虫反噬、七窍流血。挺不过去?求师父解蛊?那便当场出局,拜不成师。
西域本地人,十有八九生来带蛊脉,耐毒、抗瘴、驯蛇驭蝎皆是本能。蛊神本人,更是百年一遇的奇才——短短数载,便踏碎旧规,硬生生压过那位浸淫蛊道三十年的老蛊王,虽负重伤取胜,却已震彻西域。
哈米尔却是中原面孔,水土不服尚且难说,更别提天生蛊骨。蛊神索性绕过试蛊一关——他怕这孩子撑不住,反倒坏了自己信义。即便资质平平,只要他在一日,毒蛇咬不穿哈米尔的皮,蝎尾蛰不透他的骨。
于是蛊神如寻常师父一般,接过茶盏,仰头饮尽。
“哈米尔。”他搁下碗,声音低沉,“世人只道我蛊神不收徒,也有人嚼舌根说有个女弟子。今日你既入门,便不必瞒你——你我已是至亲。”
他略一停顿,目光微沉:“我蛊神殿内,除你之外,确还有一位弟子。是我早年游历中原时,从尸堆里抱回来的姑娘。”
那时他途经一处山村,撞见一名叛道蛊师施“千尸蛊”,全村老少无一生还,唯独角落里蜷着个十二三岁的女孩,面色如常,唇不发青,眼不泛灰。蛊神细察之下大惊——竟是传说中的“天蛊毒体”,百毒不侵,万蛊难蚀,资质之绝,连他自己都要甘拜下风。女孩双亲早已断气,蛊神连夜追杀那恶蛊师百里,手刃于戈壁沙丘之上,提头而归。此后便将她带回天蛊城,隐秘授艺,从未对外声张。
哈米尔垂眸听着,心头暗转:原来师尊真有位师姐……不知模样如何?若能哄得她倾心,往后行事,岂非如虎添翼?
蛊神并未察觉少年眼底那一闪而过的算计,只抬手召来一名黑袍蛊师:“去,请玲儿来。”
话音刚落,檐角铜铃轻响,一阵银铃般的脆响由远及近,少女已跃入殿中,裙摆飞扬,步履生风。
她约莫十七八岁,穿着一身鲜亮的西域印花长裙,腰间一圈银铃,随着她蹦跳轻晃,叮咚如溪水击石。眉似新月,肤若初雪——在这风沙粗粝的西域,这般清透容色,实属罕见。身段纤巧,眼神灵动,浑身上下透着股未经雕琢的鲜活劲儿。
她直奔蛊神跟前,裙裾旋开,盈盈一拜:“师尊安好。”
哈米尔凝神望去,心口微热:果真是个美人胚子。老天待他何其厚爱——刚进门,便撞上这般机缘。
蛊神唤来唯一的女弟子玲儿。玲儿恭恭敬敬叩过师尊,一抬眼,忽见侧旁立着个陌生青年,便脆声问道:“师父,这位是谁?”
“哈哈,玲儿快过来!”蛊神抚须而笑,一手轻拍哈米尔肩头,“这是为师新收的入室弟子——哈米尔,救命恩人之子。往后,他便是你亲师弟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