送走了程妈妈后,沈舒澜一个人坐在屋中发呆。
方才给婆母送去燕窝时,她嘴上百般推脱,但沈舒澜看她眼神就知道,她其实是想要的,只是碍于夫人情面,迟迟不肯收。
她嫁入苏家二十年,这般上等滋补的燕窝,能轮到她享用的次数,不过尔尔。
那些京中贵眷在席面上炫耀自家滋补享用时,婆母每每只是静静吃茶,一言不发。
方才若不是沈舒澜自作主张,叫周妈妈领了燕窝去厨房泡发,还不知要推脱僵持到何时。
公爹素来看重清誉,又觉得燕窝价昂奢靡,定然不会主动置办,而苏云昭,沈舒澜轻哼一声。
他若是有这般孝敬之心,婆母也不必日日为他劳心费神。
她叫江芙取来纸笔,想写一份家书递送到公府。
提起笔写下‘父母展信佳’后,竟一时犯了难,不知道该写些什么。
若是诉苦,爹娘必定寝食难安,日夜悬心,反到伤了父母的心。
若是一味报喜,他们又深知自己的性子,定然能瞧出这欢喜之下,藏着未说出口的烦忧,更添愁苦。
‘双亲近安?女儿一切无恙,近日程妈妈过府探望,心中欢喜,思及许久未通家书,心下难安,以慰双亲挂念。’
她愣愣看着这几个字,又轻轻摇头,换了一张素笺。
江芙在旁瞧着,眼圈早已泛红,低声呢喃。
”小姐心有千结,一字难书。您不如将在这府中处境如实告知?以免老爷夫人惦念不是吗?”
沈舒澜轻轻摇头,继续盯着眼前的笔尖,墨汁不觉在纸上晕开一点。
“不可,父母若知我现况,以父亲的性子,哪里还能坐怀不乱?我出嫁那日,父亲便曾入宫与陛下争辩。我若在信中提一句三年无宠无出,你想想他会如何?”
凭侯爷那般爱女心切的性子,当真什么事都做得出来。
沈舒澜轻轻拉过她的手,认真地跟她解释。
“怕是要与杨伯父联手,必定惊动朝堂,那天家会难做,若再被有心人恶意参奏,反倒落人口实。”
江芙紧张地用另一只手握住沈舒澜的手,声音带着几分急切。
“那小姐这家书说也不是,不说也不是,该如何是好啊?”
就在这时,杏荷风风火火地跑回来,扶在门框大口喘着气。
“小,小姐,我,我打听到了。”
一口气还没喘匀,下一声又紧跟着涌了上来。
江芙赶忙上前一步,给杏荷倒了杯温水,杏荷一饮而尽。
“怎么能这般冒失?要是冲撞了小姐该如何是好?”
江芙一边不满地叮嘱,一边用手轻轻抚着她的后背。
她看了沈舒澜一眼,又看回杏荷,“不着急,等这口气喘匀了再说也不迟。”
杏荷摆摆手,示意江芙自己没事,便蹲在门框边上,一口一口粗喘着气。
待气喘匀了些,又站起身,朝江芙吐了吐舌头。
拉着江芙三步并作两步在沈舒澜身边站定,自己又半蹲下来,沈舒澜不觉调整了下坐姿,凑近了些。
“打听到了什么,这般神秘?”
杏荷抬头往门口张望一眼,确定四下无人,才压低了声音,只够三人听见。
“小姐,我打听着一桩秘事,昌平公女的母亲,趁着公爷外出,竟在私宅私会外男!”
沈舒澜脸色一紧,动作极快地伸手捂住她的嘴,语气也严厉了几分。
“事关妇人名节,何等重大,岂可胡言乱语!”
杏荷急切地摇着头,沈舒澜才缓缓松开手。
“正是因为此事干系重大,才不敢声张。”
杏荷顿了顿,又自己倒了一杯温水,一饮而尽。
“我本是去后门,想听听嘴碎婆子们闲谈,谁知竟亲眼撞见了!”
“撞见了什么?”
江芙捂着嘴,小声惊问。
“撞见一个书生模样的年轻男子,从后门进了府,还是,还是公女的母亲亲自开的门!”
沈舒澜不确定地皱着眉头,这事还是让她心惊。
“许是公女们的伴读先生呢?未必就与她母亲许氏有私。”
江芙抬眼望着沈舒澜。
“我起初也是这般想的。昌平公女上头哥姐本就不少,若有先生不便从正门出入,原也在情理之中。”
她索性盘膝,坐在沈舒澜的脚边。
“我正准备走,却撞见几个偷溜出来的婆子在一处窃窃私语。细问才知,那书生根本不是去前院学堂,次次都是许姨娘私下带进内院的!”
“还有这事?”
江芙瞪大眼睛双手捂着嘴。
“是啊,我也不愿相信,可其中一个婆子说,那许姨娘性子烈,需求旺,公爷年纪大了本就难以周全,她这才私下寻了身强体健的外男,来排解孤寂的。”
沈舒澜想到什么,又问了句,
“那昌平公女不是与母亲同住一处吗?这般私会外男的隐秘事,她怎会全然不知、半分也没瞧见?”
江芙又低声了些,“婆子们说,都是趁着公女在学堂念书或是出游的时候才来的,半个月才来一回,做得极为隐秘。”
沈舒澜手指轻敲着案几,“倒是会寻着法子。”
江芙又喝了一口温水,“还听说,那许姨娘悄悄变卖了手中几处田庄与铺面,换来的银子,全都存在了公女的名下。”
沈舒澜轻轻挑眉,“这又是如何听闻的?”
江芙抬起手揉了揉太阳穴,“有个婆子是在姨娘房里打理杂事的,那日无意间听见姨娘自己亲口说的,‘这些都存去宝昌隆,记在我儿名下。日后便是咱们娘俩失了势,也有个傍身的依靠。’”
沈舒澜点点头,私会外男终究是人家内闱私事,她不便置喙。
悄悄变卖田产,为女儿早做打算之事,倒算得上是一位有心又可敬的母亲。
杏荷讲述完,微微起身,“这事小姐如何看?”
沈舒澜细细思索了下,认真看向面前两位女使。
“虽说行事荒唐,但是提早谋划,也是一个做母亲的本心了。”
江芙和杏荷互相对视一眼,往前探了探身。
“小姐何以见得?”江芙低声询问。
“这许姨娘本就是妾室,那公女又是庶女,母子二人全仗着公爷的宠爱度日。可这宠爱本就虚无缥缈,今日在明日无的。你要将自己全托付在他人之上,心中会觉得不稳难安,但这名下银钱是真的,是握在手中的实处,心里自是不虚的。”
杏荷歪了歪头,“有宠爱还不够吗?”
沈舒澜笑着摇摇头,
“自是不够的,他今日宠你,明日就可能宠别人,单是我知道的,公府里的姨娘就有好几位,整日争来斗去,任谁心里都是空落落的。”
杏荷暗暗吐了吐舌头,
“看来公女的日子也并不好过,那小姐不批判她母亲的行事方式吗?”
沈舒澜轻笑捏了捏杏荷的脸,
“自是不会批判的。”
又正了正色,点点头。
“若那公女不再滋事,这事我们自也不会声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