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人在镇上转了一圈,最后找了家看起来还算干净的客栈。
门面不大,两层楼,楼下是吃饭的地方,楼上是住人的客房。门口挂着一串红灯笼,天色还没暗就已经点上了,晕开一圈暖黄色的光。招牌上写着三个字——悦来居,字迹有些年头了,但擦得很干净。
老吴站在门口,抬头看了看。
“悦来居,”他念叨,“这名儿倒是常见。”
慕晨说:“你住过?”
老吴说:“三百年前住过。那家也叫悦来居。”
慕晨说:“是这家吗?”
老吴说:“不是。那家在江南。”
他推开门,走了进去。
店里生意不错,七八张桌子坐了大半,吃饭的客人三三两两,有的在划拳,有的在聊天,有的闷头扒饭。跑堂的是个二十来岁的小二,肩上搭着块白毛巾,正端着托盘在桌间穿梭。
看见有人进来,小二立刻迎上来。
“两位客官,打尖还是住店?”
老吴说:“住店。两间上房。”
小二打量了他们一眼。
老吴那身道袍补丁摞补丁,灰扑扑的,实在不像能住上房的人。慕晨倒是穿得齐整,但那料子样式,也不是本地常见的。
小二脸上的笑容没变,但眼神里多了一点东西。
“两间上房,一天一两银子。”
老吴从怀里摸出一锭银子,放在柜台上。
小二的眼睛亮了一下。
“好嘞!两位客官楼上请!”他转身喊了一嗓子,“楼上两间上房——”
楼梯上下来另一个小二,二十出头,长得虎头虎脑的,领着他们上楼。
楼上比楼下安静,走廊铺着木板,踩上去咯吱咯吱响。两边是一扇扇房门,门上挂着铜牌,写着天字一号、天字二号之类的。
小二推开两间相邻的门。
“天字五号,天字六号。两位客官看看满不满意?”
慕晨走进其中一间。
房间不大,但收拾得挺干净。一张床,一张桌子,两把椅子,靠墙放着一个衣柜。窗户开着,能看见外面的街道,夕阳照进来,在地上铺了一层橘红。
老吴在隔壁转了一圈,走过来。
“还行。”他说,“比我想的好。”
小二站在门口,等着吩咐。
老吴说:“晚饭在哪儿吃?”
小二说:“楼下大堂。客官想吃什么,点就是。”
老吴说:“行。我们先歇会儿,晚点下去。”
小二点点头,退出去,把门带上。
房间里安静下来。
慕晨走到窗边,往外看。
街道上人来人往,比白天少了一些,但还是很热闹。有挑着担子的小贩,有牵着孩子的妇人,有勾肩搭背的醉汉。远处传来叫卖声,混着饭菜的香味,飘进窗户里。
老吴在他旁边站着,也往外看。
“这镇子,”他说,“还挺热闹。”
慕晨说:“你以前来过?”
老吴说:“路过。没住。”
慕晨说:“为什么?”
老吴说:“没钱。”
慕晨看着他。
老吴面不改色:“真的。那时候比现在还穷。”
慕晨没说话。
他把无痕剑从背上解下来,放在桌上。
剑还是那副灰扑扑的样子,但那两个字刻得很清晰。
无痕。
老吴凑过来,盯着那把剑。
“你说里面有东西,”他说,“能感觉到是什么吗?”
慕晨把手放在剑上。
那股微弱的感觉还在。
沉睡的,安静的,像是一个人在很深很深的梦里。
“不知道。”他说,“醒不过来。”
老吴摸着下巴。
“剑灵沉睡,要么是受了伤,要么是被封印了,要么是主人死了它也跟着沉睡了。”他想了想,“你这把剑,来历肯定不简单。”
慕晨说:“你那个朋友,他从哪儿挖的?”
老吴说:“老周?他不肯说。那老狐狸,嘴严得很。”
慕晨说:“能问出来吗?”
老吴想了想。
“难。”他说,“除非拿他想要的东西换。”
慕晨说:“他想要什么?”
老吴说:“钱。”
慕晨沉默了。
老吴说:“你那把剑十两银子买的,转手能卖多少?一万两都不止。老周要是知道,得气得吐血。”
慕晨说:“他知道吗?”
老吴说:“应该不知道。他要是知道,就不会十两卖给你。”
他顿了顿,又说:“不过也不一定。那老狐狸,有时候会故意装傻,把好东西便宜卖出去,看谁有眼力。你刚才那一挑,说不定已经进他眼里了。”
慕晨没说话。
他看着那把剑。
无痕。
剑身里那股微弱的感觉,似乎比刚才强了一点。
他把手收回来。
“先吃饭。”他说。
两人下楼。
楼下更热闹了。十几张桌子坐得满满当当,说话声、笑声、碗筷碰撞声混在一起,吵得人耳朵嗡嗡响。跑堂的小二们端着托盘穿梭,嘴里喊着“借过借过”,额头上冒着汗。
老吴找了个角落里的空桌坐下。
慕晨坐在他对面。
小二跑过来,把菜单递上。
老吴接过来,扫了一眼。
“红烧肉、糖醋里脊、清蒸鱼、炒时蔬、再来两碗米饭。”
小二记下来,又问:“客官喝点什么?”
老吴说:“茶就行。”
小二点点头,跑开了。
老吴把菜单放下,四处张望。
旁边那桌坐着几个壮汉,一个个膀大腰圆,正划拳喝酒。喊声震天响,脸红得像关公,桌子上摆满了空酒坛。
再过去一桌,是一对年轻男女,看着像夫妻,正低着头吃饭,不怎么说话。
靠窗那桌,坐着一个老头,独自一人,面前摆着一碗面,慢慢吃着。
老吴收回目光。
“这镇子,”他说,“人挺杂。”
慕晨说:“什么意思?”
老吴说:“南来北往的都有。你看那几个喝酒的,说的是北方话。那对夫妻,穿的衣裳是江南样式。那老头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看不出来。”
慕晨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。
那老头低着头,脸被阴影遮住,只看见一头花白的头发,和一双枯瘦的手。
他收回目光。
菜上来了。
红烧肉油亮亮的,糖醋里脊金黄酥脆,清蒸鱼冒着热气,炒时蔬绿油油的,看着就有食欲。
老吴拿起筷子,夹了一块红烧肉,塞进嘴里。
他嚼着,眼睛眯起来。
“好吃。”他说,“比中午那家好吃。”
慕晨也拿起筷子。
他夹了一筷子糖醋里脊,咬了一口。
酸甜的,外酥里嫩。
他又夹了一筷子鱼。
鲜的。
他埋头吃起来。
两人吃得很快,但没中午那么夸张。老吴一边吃一边夸,夸完厨子夸食材,夸完食材夸火候,夸完火候又开始讲他三百年前吃过的好东西。
“那时候在江南,”他说,“有一家酒楼,做的松鼠鳜鱼,那叫一个绝。鱼炸得外酥里嫩,浇上糖醋汁,滋滋响,端上来的时候还在冒泡——”
慕晨听着,筷子没停。
吃到一半,旁边那桌的壮汉忽然吵起来。
一个红脸汉子拍着桌子,指着对面那个黑脸汉子骂。
“你他娘的是不是出老千?”
黑脸汉子也拍桌子站起来。
“放你娘的屁!老子赢得光明正大!”
两人脸红脖子粗,眼看就要打起来。
旁边几个汉子连忙站起来拉架。
“别别别,都是自家兄弟——”
“有话好好说——”
“喝酒喝酒,吵什么吵——”
红脸汉子被按着坐下,嘴里还在骂骂咧咧。黑脸汉子也坐下了,但脸色铁青,瞪着对方。
掌柜的从柜台后面跑过来,陪着笑脸说好话。
“几位客官息怒,息怒,小店小本经营,经不起折腾——”
红脸汉子看了他一眼,挥了挥手。
“行了行了,不吵了。拿酒来!”
掌柜的连忙招呼小二送酒。
一场风波暂时平息。
老吴收回目光,压低声音说:“赌钱输的。”
慕晨说:“你怎么知道?”
老吴说:“刚才那红脸的,输急眼了。”
慕晨没说话。
他继续吃饭。
吃完饭,两人上楼。
房间里,灯已经点上了,昏黄的光晕开一圈,照得整个屋子暖洋洋的。
慕晨把无痕剑放在床边。
他躺下,闭上眼睛。
楼下偶尔传来几声喧哗,但渐渐远了。
他快要睡着的时候,忽然听见什么声音。
很轻。
像是有人在走路。
脚步声很慢,一步,一步,在走廊里响着。
然后停在他门口。
慕晨睁开眼睛。
他看着那扇门。
门外,有呼吸声。
很轻,但听得见。
他慢慢坐起来,手按在无痕剑上。
那道呼吸声持续了三秒。
然后脚步声又响起来,一步一步,渐渐远去。
慕晨没动。
他坐在床上,听着那脚步声下了楼,消失在夜色里。
过了很久,他才重新躺下。
他看着天花板,眼睛没闭。
旁边房间传来老吴的呼噜声,一高一低,很有节奏。
慕晨闭上眼睛。
窗外,月亮升起来,照进来一地银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