慕晨落在一片新的灰雾里。
他趴在地上,浑身的伤口都在叫嚣,血糊了一脸。他撑着想起来,手一软,又趴回去。
他咬了咬牙。
再撑。
这次起来了。
他半跪在地上,大口喘气。
四周的灰雾慢慢散开一些,露出一点模糊的轮廓——像是一块巨大的空地,无边无际,什么都没有。
他站起来。
刚站稳。
前面的灰雾剧烈翻涌起来。
像是有什么东西,正在以极快的速度往外钻。
慕晨眯起眼。
金色火焰烧起来。
冰蓝色火焰在手心跳动。
灰雾里,五个头同时冒出来。
是的,五个。
不是四个,不是三个,是五个。
一模一样的头,一模一样的牙齿,一模一样的嘴。它们并列着,挤在一起,都在看着他。
最左边那个头先开口。
“咦?来了个新的?”
第二个头说,看着有点眼熟。
第三个头说,这不是被三哥吞了那个吗?
第四个头说,三哥不是说把他消化了?
第五个头说,三哥的话能信?它上次还说自己是大哥呢。
五个头同时笑起来。
那笑声,震得灰雾都在抖。
慕晨站在那儿,没动。
他看着这五个头。
手上的火焰烧着。
最左边那个头忽然停下笑,看着他。
“你怎么不说话?”
慕晨沉默了三秒。
然后他开口。
“你们不讲武德。”
五个头同时愣住了。
第二个头说,武德?什么武德?
第三个头说,能吃吗?
第四个头说,能喝吗?
第五个头说,能当零食吗?
慕晨没说话。
他盯着它们。
最左边那个头想了想,说,哦,你是说刚才四哥它们把你送过来那事?
慕晨点点头。
第二个头说,那是四哥它们干的,关我们什么事?
第三个头说,就是,我们又没动手。
第四个头说,我们才刚醒。
第五个头说,大哥叫我们起床的时候,你都躺地上了。
慕晨愣了一下。
“你们刚醒?”
五个头同时点头。
最左边那个头说,对。睡了三百年,被吵醒了。
第二个头说,那四个家伙,每次送人都要弄出好大动静。
第三个头说,烦死了。
第四个头说,不过送来了也好,省得我们自己去找。
第五个头说,你叫什么名字?
慕晨看着它们。
这五个头,和之前那四个,完全不一样。
话多。
碎嘴。
但没什么杀意。
他开口。
“慕晨。”
最左边那个头念了两遍,慕晨……慕晨……这名字有点耳熟。
第二个头说,是不是那个谁的儿子?
第三个头说,哪个谁?
第四个头痛心疾首地说,你们这记性,上次大哥不是说了吗,那个女人的儿子。
第五个头恍然大悟,哦——那个懒女人!
五个头又同时笑起来。
那笑声,比刚才还大。
慕晨站在那儿,看着它们。
等它们笑完。
最左边那个头停下来,看着他。
“你来干嘛的?”
慕晨说,上去。
第二个头说,上去?上哪儿去?
慕晨说,上面。
第三个头说,上面是我们大哥的地盘。
第四个头说,大哥脾气不好。
第五个头说,会被打死的。
慕晨没说话。
他看着它们。
最左边那个头忽然叹了口气。
那口气,从它那张巨口里喷出来,吹得慕晨往后退了一步。
“你走吧。”
慕晨愣住了。
第二个头说,对,走吧。
第三个头说,我们不想打。
第四个头说,打累了。
第五个头说,而且你身上有三哥和四哥它们的气息,算半个自己人。
慕晨看着它们。
这五个头,居然在放他走?
最左边那个头看着他的表情,又笑了。
“怎么?不想走?”
慕晨没说话。
但他往前走了一步。
五个头同时往后退了一步。
最左边那个头说,你干嘛?
慕晨说,你们不打我,我就不走。
第二个头说,你这人是不是有病?
慕晨说,我得上去。
第三个头说,上去会被大哥打死的。
慕晨说,那也得上去。
第四个头说,你这人怎么这么犟?
第五个头说,像那个懒女人。
五个头同时沉默了。
它们互相看了一眼。
最左边那个头说,怎么办?
第二个头说,要不……打一顿?
第三个头说,打一顿他就不上去了?
第四个头说,难说。你看他那样,打不死就会爬起来。
第五个头说,那怎么办?
最左边那个头想了想。
然后它开口。
“这样吧。你陪我们聊聊天,我们就放你过去。”
慕晨愣住了。
聊天?
第二个头说,对。三百年没说话了,憋死了。
第三个头说,上次聊天还是和四哥它们吵架。
第四个头说,吵完就睡了,一睡三百年。
第五个头说,你陪我们聊一会儿,我们就放行。
慕晨沉默了三秒。
然后他点点头。
五个头同时高兴了。
最左边那个头说,你从哪儿来的?
慕晨说,下面。
第二个头说,下面哪儿?
慕晨说,冰河。
第三个头说,冰河?那个冰人王还在吗?
慕晨说,在。
第四个头说,它有没有跟你说什么?
慕晨想了想。
它说,祝你好运。
五个头又同时愣了。
最左边那个头说,祝你好运?它居然会说这个?
第二个头说,它以前从来不说的。
第三个头说,你把它打服了?
慕晨没说话。
但他的手,微微握紧。
那些伤口,还在疼。
那些回忆,还在。
第五个头看着他的表情,忽然不笑了。
它说,你带了多少人来?
慕晨沉默了一瞬。
很多。
但都伤了。
五个头看着他。
最左边那个头说,都活着吗?
慕晨想了想。
有的活着。
有的没了。
它说,打仗就是这样。
第二个头说,我们见多了。
第三个头说,每一批上来的,都这样。
第四个头说,能活着过去的,没几个。
第五个头说,你……还想上去吗?
慕晨看着它们。
那双眼睛里,有金色在跳动。
他说,想。
五个头沉默了。
最左边那个头看着他。
然后它说,行。
第二个头说,我们放你过去。
第三个头说,但是……
慕晨等着。
第四个头痛心疾首地说,你能不能一次说完?
第五个头说,就是,老断句。
第三个头瞪了它们一眼。
然后它看着慕晨。
“大哥那一关,不好过。”
慕晨说,我知道。
第三个头说,你不知道。
它顿了顿。
“我们九个,加起来,都打不过大哥一个。”
慕晨愣住了。
九个,打不过一个?
最左边那个头说,大哥是老大,活的时间最长。
第二个头说,我们打盹的时候,它在修炼。
第三个头说,我们吵架的时候,它在修炼。
第四个头说,我们吃东西的时候,它在修炼。
第五个头说,我们睡醒的时候,它还在修炼。
慕晨沉默了。
他看着这五个头。
它们刚才还嘻嘻哈哈的。
现在脸上全是认真。
最左边那个头说,你真的要去?
慕晨点点头。
第二个头说,行吧。
第三个头说,那我们就送你到这了。
第四个头说,前面那扇门,穿过去就是大哥的地盘。
第五个头说,你自己保重。
五个头同时张开嘴。
五股力量,从五个方向涌来,但不是吸力,是推力。
慕晨被推得往后退。
退向那扇门。
那扇正在慢慢出现的门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那五个头,还在那儿。
看着他。
最左边那个头忽然开口。
“喂。”
慕晨停下。
它说,活着回来。
慕晨没说话。
但他点了点头。
然后他转身。
走进那扇门里。
身后,五个头看着那扇门慢慢关上。
最左边那个头说,他会活着吗?
第二个头说,不知道。
第三个头说,他身上有三哥的气息。
第四个头说,还有四哥的。
第五个头说,还有冰人王的祝福。
最左边那个头说,那应该……能活吧?
五个头互相看了一眼。
然后它们同时笑了。
那笑声,在灰雾里滚动。
很轻。
很淡。
像叹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