杨毅然握紧那封密信,指节发白。信纸在烛火下微微颤抖,映着他凝重的面容。
“老爷,门外有位自称李墨的大人求见。”管家匆匆来报。
“快请!”
李墨风尘仆仆闯入书房,见杨毅然手中的信,脸色一沉:“杨兄也收到了?”
“也?”杨毅然抬头,“你……”
“长公主也派人给我送了信。”李墨从怀中取出一封同样的密信,“我本在刑部查阅卷宗,接到信后立即赶来了。杨兄,此事非同小可,我们必须早做打算。”
杨毅然将信放在烛火上点燃,看着纸灰飘落:“三皇子真要反?”
“八九不离十。”李墨压低声音,“我在刑部时,听几个狱卒议论,说这几日京城多了许多生面孔,都带着兵刃。还有,三王府这几日进出的人特别多,而且都是夜里。”
“陛下知道吗?”
“应该知道。”李墨道,“否则长公主不会给我们报信。杨兄,你说陛下今日在御书房说的那番话,是不是在暗示我们?”
杨毅然沉思片刻,摇头:“不,陛下是真的想让我们适可而止。他顾念父子之情,不想让三皇子走上绝路。可三皇子……恐怕不这么想。”
“那我们现在怎么办?离开京城?”
“不能走。”杨毅然斩钉截铁,“我们一走,此案便无人敢查。三皇子若真反,二皇子在朝中便孤立无援。届时,朝局将彻底倒向三皇子,大周危矣。”
“可我们留下,又能做什么?”李墨苦笑,“你我皆是文官,手无缚鸡之力。三皇子若真起兵,第一个要杀的便是我们。”
杨毅然望向窗外,夜色如墨,寒风呼啸。
“墨兄,你可信我?”
“自然信。”
“那好。”杨毅然眼中闪过决绝,“你即刻去二皇子府,将此事告知二皇子。让他速速调兵入城,加强城防。我去长公主府,商议对策。”
“可三皇子既已决定谋反,必会派人监视我们。我们这样分头行动,恐有危险。”
“顾不得那么多了。”杨毅然起身,“记住,走小路,绕道而行。若遇阻拦,能避则避,切不可硬闯。”
“杨兄……”
“快去!”杨毅然推他一把,“时间紧迫,耽搁不得!”
李墨咬牙:“好,那你保重!”
“你也保重。”
二人相视一眼,重重握手,随即分头而去。
杨毅然换上深色便服,从后门悄悄离开府邸。夜色中,他贴着墙根疾行,专挑小巷胡同。寒风刺骨,他却不觉得冷,只觉得心跳如擂鼓。
转过一个街角,前方忽然传来脚步声。杨毅然急忙闪身躲进阴影,屏住呼吸。
两个黑衣人匆匆走过,低声交谈:
“都布置好了吗?”
“好了。子时三刻,以烟花为号。三殿下有令,事成之后,每人赏银千两。”
“宫中呢?”
“王公公已打点好了,亥时三刻开宫门。守卫有一半是我们的人。”
“好。记住,永和帝留活口,其他人……格杀勿论!”
杨毅然浑身冰冷。子时三刻,那就是一个时辰后!他必须尽快赶到长公主府!
待两人走远,杨毅然急忙从阴影中出来,加快脚步。可刚走几步,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厉喝:
“站住!”
杨毅然心中一凛,头也不回,拔腿就跑。
“追!”
身后脚步声密集,至少有五六人。杨毅然咬牙,拼命狂奔。他知道,一旦被追上,必死无疑。
转过几条街,前方就是长公主府。杨毅然心中一喜,正要冲过去,斜刺里忽然冲出一人,将他拦腰抱住。
“杨大人,得罪了!”
杨毅然一惊,正要挣扎,却听那人低声道:“我是长公主派来接应你的,快随我来!”
那人拉着他,闪进旁边一条小巷,七拐八绕,来到一处僻静小院。院中已有数人等候,为首者正是长公主赵然燕。
“公主!”杨毅然上前。
“杨大人,你没事吧?”赵然燕见他安然无恙,松了口气,“我接到密报,三哥已派人去你府上,便立即派人去接应。幸好赶上了。”
“多谢公主。”杨毅然喘了口气,“公主,三皇子今夜子时三刻起事,宫中守卫有一半是他的人。我们必须立即通知陛下,调兵平叛!”
赵然燕神色凝重:“我知道。二哥那边,我已派人通知。他正在调兵,但需要时间。宫中……我已派人通知父皇,但宫门已闭,消息未必能传进去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
“只有一个办法。”赵然燕眼中闪过决绝,“我亲自进宫。”
“不可!”杨毅然急道,“宫中危险,公主万金之躯,岂可涉险?”
“我不去,谁去?”赵然燕苦笑,“父皇身边,如今只有王公公是可信的。但他年事已高,腿脚不便。此事,非我不可。”
“那臣陪公主去!”
“你?”赵然燕摇头,“你一个文官,去了也是送死。况且,你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。”
“何事?”
赵然燕从怀中取出一枚令牌:“这是父皇给我的禁军令牌,可调动三千禁军。你持此令牌,去西山大营,调兵入城。记住,一定要在子时前赶到!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没有可是。”赵然燕将令牌塞进他手中,“杨毅然,我知道此举凶险,但如今朝中,我唯一能信的,只有你。你为官清廉,刚正不阿,绝不会背叛大周。此事,只有你能做。”
杨毅然握紧令牌,只觉得有千斤重。他知道,此去西山大营,路途遥远,途中不知有多少埋伏。但他更知道,他不能退。
“臣……领命!”
“好。”赵然燕眼中闪过欣慰,“记住,调兵之后,立即入城,直奔皇宫。我会在宫中拖延时间,等你来。”
“公主……”杨毅然眼眶微红,“您一定要保重!”
“我会的。”赵然燕微笑,“为了大周,为了父皇,也为了……你。”
最后三个字,她说得很轻,但杨毅然听清了。他浑身一震,看着眼前这位金枝玉叶的公主,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。
“公主,臣……”
“不必说了。”赵然燕转过身,“去吧,时间紧迫。”
杨毅然深深一揖,转身离去。走到门口,他忽然回头:“公主,若臣能活着回来……”
“我等你。”赵然燕没有回头,但声音坚定。
杨毅然重重点头,推门而出。
夜色中,他策马狂奔,向西山大营而去。寒风如刀,刮在脸上生疼,但他浑然不觉。心中只有一个念头:快,再快些!
与此同时,长公主府。
赵然燕换上宫女服饰,对镜整理妆容。镜中映出一张绝美的脸,只是此刻,这张脸上写满了决绝。
“公主,一切都准备好了。”侍女低声道。
“好。”赵然燕起身,“记住,若我天亮未回,你便带着府中众人,从密道离开,去江南找二皇子。”
“公主……”侍女泪如雨下。
“别哭。”赵然燕为她擦去泪水,“这是我自己选的路,我不后悔。去吧,按计划行事。”
“是……”侍女哽咽退下。
赵然燕深吸一口气,推门而出。夜色中,她坐上马车,向皇宫驶去。
马车缓缓前行,街道寂静无声。赵然燕掀开车帘,望向窗外。京城的夜景,她看了二十多年,从未像今夜这般,觉得如此陌生,如此危险。
“父皇,女儿来了。”她低声自语,“无论前路如何,女儿都会陪在您身边。”
马车在宫门前停下。守卫上前盘查,赵然燕递上令牌。
“长公主?”守卫一愣,“这么晚了,公主为何……”
“有要事面圣,速开宫门!”
守卫犹豫片刻,还是打开了宫门。赵然燕的马车缓缓驶入,宫门在身后缓缓关闭。
她知道,从这一刻起,她已无退路。
宫中寂静,只有巡夜侍卫的脚步声。赵然燕下了马车,快步向养心殿走去。沿途侍卫见她,皆躬身行礼,无人敢拦。
养心殿内,永和帝尚未就寝,正在批阅奏章。见赵然燕匆匆而来,他有些惊讶:“然儿,这么晚了,何事?”
“父皇!”赵然燕跪倒,“三哥今夜谋反,子时三刻起事。宫中守卫有一半是他的人,请父皇速速移驾!”
永和帝手中朱笔一顿,神色却不见惊慌:“朕知道了。”
“父皇……”
“然儿,你先起来。”永和帝放下笔,缓缓起身,“此事,朕早有预料。”
赵然燕一愣:“父皇早就知道?”
“明义这孩子,从小性子偏激,朕一直知道。”永和帝走到窗前,望向夜空,“他贪腐,朕忍了。他通敌,朕也忍了。朕总想着,他是朕的儿子,给他机会,他会改。可如今看来,是朕错了。”
“父皇……”赵然燕眼眶微红。
“朕给了你二哥禁军令牌,是希望他能调兵平叛。朕让你来,是希望你能劝劝你三哥,让他迷途知返。”永和帝转身,看着她,“可如今看来,是朕太天真了。”
“父皇,现在说这些已无用。请父皇速速移驾,去安全的地方!”
“安全的地方?”永和帝苦笑,“这皇宫,这天下,哪里还有安全的地方?然儿,你走吧。去江南,去找你二哥。这里,交给朕。”
“不!”赵然燕摇头,“女儿不走!女儿要陪着父皇!”
“傻孩子。”永和帝轻抚她的头,“你是朕最疼爱的女儿,朕不能让你涉险。去吧,听话。”
“父皇……”
就在这时,殿外忽然传来喊杀声。永和帝脸色一变,将赵然燕拉到身后:“他们来了。”
殿门被猛地撞开,一群黑衣人冲了进来,为首者正是三皇子赵明义。
“父皇,儿臣来给您请安了。”赵明义狞笑,手中长剑滴血。
“逆子!”永和帝怒喝,“你还敢来见朕?”
“为何不敢?”赵明义一步步走近,“父皇,这皇位,您坐了四十年,也该让让了。儿臣保证,您退位后,儿臣会尊您为太上皇,颐养天年。”
“休想!”永和帝冷笑,“朕就是死,也不会将皇位传给你这等逆子!”
“那就别怪儿臣不孝了。”赵明义眼中闪过狠厉,“杀!”
黑衣人一拥而上。永和帝将赵然燕护在身后,拔剑迎敌。他虽然年迈,但年轻时也曾习武,剑法不弱。一时间,竟与黑衣人战成平手。
但双拳难敌四手,很快,永和帝便落了下风。赵然燕见状,捡起地上长剑,也加入战团。
“然儿,你走!”永和帝急道。
“女儿不走!”
父女二人背靠背,苦苦支撑。黑衣人越来越多,将他们团团围住。
就在这危急关头,殿外忽然传来一声厉喝:
“逆贼,休得猖狂!”
赵明德率兵赶到!
“二哥!”赵然燕惊喜。
赵明德一马当先,冲入殿中,与黑衣人战在一处。他带来的禁军也纷纷加入战团,局势瞬间逆转。
赵明义见状,脸色大变:“赵明德,你怎么会……”
“老三,你没想到吧?”赵明德冷笑,“你的阴谋,早就被我们识破了。如今城外已有三万大军,你已插翅难飞。还不束手就擒?”
“休想!”赵明义咬牙,“既然你们都要我死,那就一起死吧!来人,放箭!”
殿外忽然涌出无数弓箭手,箭如雨下。赵明德急忙护住永和帝和赵然燕,但仍有数名禁军中箭倒地。
“老三,你疯了!”赵明德怒喝,“连父皇都要杀?”
“是你们逼我的!”赵明义状若疯魔,“放箭!放箭!”
箭雨更密。赵明德等人被逼到角落,苦苦支撑。
就在这时,宫外忽然传来震天喊杀声。杨毅然率西山大营的兵马赶到了!
“援军来了!”赵然燕惊喜。
杨毅然一马当先,冲入宫中,见赵明义正在放箭,当即下令:“放箭!”
西山大营的弓箭手万箭齐发,赵明义的弓箭手瞬间死伤大半。
“杨毅然!”赵明义咬牙切齿,“又是你!”
“三皇子,束手就擒吧。”杨毅然沉声道,“你已无路可走。”
“哈哈哈哈哈……”赵明义仰天大笑,“无路可走?好,好!那我就拉你们陪葬!来人,点火!”
几名黑衣人点燃了早就准备好的火油。大火瞬间蔓延,整个养心殿陷入火海。
“保护陛下!”杨毅然急道。
赵明德护着永和帝和赵然燕,向殿外冲去。杨毅然则带人扑向赵明义。
“三皇子,你逃不掉了!”
“逃?”赵明义冷笑,“我为何要逃?杨毅然,你知道我为何恨你吗?不是因为你查我,而是因为……你太像一个人了。”
“谁?”
“你父亲,杨文轩。”赵明义眼中闪过疯狂,“当年,就是他查出了我走私私盐的证据,害得我损失惨重。我本想杀他,可惜他死得太早。不过没关系,父债子偿。今天,你就替他死吧!”
说罢,他挥剑冲向杨毅然。杨毅然举剑相迎,二人战在一处。
火势越来越大,梁柱开始倒塌。赵明德等人已冲出殿外,回头见杨毅然还在殿中,急道:“杨大人,快出来!”
杨毅然咬牙,一剑刺中赵明义胸口。赵明义惨叫一声,倒地不起。
“三皇子,你败了。”杨毅然沉声道。
“败?”赵明义狞笑,“不,我没败。杨毅然,你抬头看看,那是什么?”
杨毅然抬头,只见一根燃烧的梁柱正向他砸来。他急忙闪躲,但已来不及。
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,一道身影忽然扑来,将他推开。
是赵然燕!
“公主!”
梁柱砸下,正中赵然燕。她闷哼一声,倒在血泊中。
“然儿!”永和帝惊呼。
杨毅然扑过去,抱起赵然燕:“公主!公主!”
赵然燕缓缓睁开眼,见他无恙,微微一笑:“你……没事就好……”
“公主,你为什么要……”
“因为……”赵然燕伸手,想触摸他的脸,但手抬到一半,便无力垂下,“我……喜欢你啊……”
“公主!”杨毅然泪如雨下。
赵然燕闭上眼,再无声息。
“然儿——”永和帝仰天悲呼。
杨毅然抱着赵然燕的尸身,跪在火海中,一动不动。火焰在他周围燃烧,他却浑然不觉。
赵明德冲进来,拉起他:“杨大人,快走!殿要塌了!”
杨毅然摇头:“我不走。公主因我而死,我岂能独活?”
“糊涂!”赵明德厉声道,“公主用命救你,不是让你陪她死!她是希望你活着,替她看着这大周江山,看着这天下太平!你若死了,她的牺牲,还有什么意义?”
杨毅然浑身一震。
“走!”赵明德拉起他,冲出养心殿。
他们刚出殿,整座大殿便轰然倒塌,化作一片火海。
永和帝望着火海,老泪纵横:“然儿,我的然儿……”
杨毅然跪倒在地,向着火海,重重叩首。
这一夜,养心殿大火,烧了整整一夜。
这一夜,三皇子赵明义谋反,失败身亡。
这一夜,长公主赵然燕,为救杨毅然,香消玉殒。
天亮时,大火熄灭,只余残垣断壁。
永和帝站在废墟前,一夜白头。
“传朕旨意。”他缓缓开口,声音沙哑,“三皇子赵明义,谋逆,罪大恶极,革去皇子身份,贬为庶人,不得入皇陵。其党羽,一律诛九族。”
“长公主赵然燕,忠孝节义,为国捐躯,追封为护国长公主,以公主之礼,厚葬皇陵。”
“都察院右佥都御史杨毅然,忠心为国,查案有功,擢升为都察院左都御史,赐尚方宝剑,可先斩后奏。”
“二皇子赵明德,平叛有功,即日起,监国理政。”
旨意传出,朝野震动。
谁也没想到,一夜之间,朝局竟发生如此巨变。
三皇子一党,被连根拔起。二皇子监国,太子被废已成定局。
而杨毅然,这位执拗的御史,用他的坚持,引发了一场腥风血雨,也改变了大周的命运。
三日后,长公主葬礼。
全城缟素,万人空巷。
杨毅然一身孝服,走在送葬队伍最前面。他手中捧着的,是赵然燕的灵位。
“公主,臣送你最后一程。”他低声自语,“你放心,臣会好好活着,替你看这大周江山,看这天下太平。”
风吹过,扬起纸钱,如雪纷飞。
杨毅然抬头,望向天空。
天空中,仿佛又浮现出那张绝美的脸,那双含笑的眼睛。
“公主,若有来生……”
他低声喃喃,却不知该说什么。
若有来生,他愿不做这御史,不做这忠臣。
只愿做一个普通人,与她,平凡相守。
可是,没有来生。
这一生,他负了她。
这一生,他欠她一条命。
这一生,他只能带着这份愧疚,这份思念,孤独前行。
葬礼结束,杨毅然没有回府,而是去了都察院。
案上,堆积如山的卷宗,等待他处理。
他拿起朱笔,开始批阅。
窗外,阳光正好。
可他心中,却是一片冰冷。
他知道,从今往后,他活着,不只是为自己。
更是为她。
为那个,用命救他的女子。
为那个,他欠了一生的女子。
笔尖落下,一字千钧。
“查。”
他低声道。
“贪腐不除,国无宁日。公主,你在天上看着,臣一定会还这大周,一个朗朗乾坤。”
窗外,风吹过,卷起落叶。
仿佛在回应他的誓言。
而远方,新的风暴,正在酝酿。
这朝堂,这天下,从未真正平静。
而他,也将继续前行。
带着她的遗志,带着他的道。
一往无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