梁瑞不由好笑，看来这人还真是没考虑过这个问题，就脑袋一热，买了这股了。
“对了驸马，您还没回答小生，您是怎么想到要发股的？是不是，也看出朝廷的问题来了？”郝敬压低了声音问道。
梁瑞听到这个问题，心头一动，也压低了声音问道：“那你说说，是什么问题？”
“就是...就是存银、铜钱流通不足的问题啊！”郝敬道。
这话从郝敬嘴里说出来后，梁瑞脑中“叮”得一声，他突然想起来这位郝敬是谁了！
若说明朝有哪些经济学家，张居正是国家财政的总设计师，宋应星是产业技术与经济的记录者，耿定向是区域经济与商业伦理的思考者，那这位郝敬，就是货币理论的早期探索者。
为什么这么说呢？
因为这位郝敬，他对货币问题有着深入思考，是明朝少数对“钱法”与“银荒”进行系统分析的人物。
但只是分析，他并未能有解决的方法。
而且晚期卷入党争，更是被贬谪罢黜，也就没了说话的资格。
只是没想到，眼下他还没有正式为官，便已经发现了大明的这个问题，看来平日也并没有死读书。
“对，的确是有这个想法，故而才开始发股，”梁锐厚颜无耻得点头，“百姓都将铜钱、银子存在家里，也不用，长此以往，不就流通不起来了嘛！”
“对嘛！”郝敬一听这话激动了，瞬间觉得自己想得没错，这位驸马就是同道中人啊。
“小生从前在乡里的时候，就已经发现了这个问题，但却一直想不到问题解决，直到驸马发股，小生脑中才逐渐清明起来，驸马当真是...神人也！”郝敬说着说着再度起身，朝梁瑞又是一揖。
说完，他坐下，继续道：“驸马的股票，就是让百姓手里的死钱变成活钱，银子放在罐子里埋在地下，是死的，借给别人放贷，虽是活的，但容易出乱子，可股票就不一样了...”
“百姓出了这个钱，商号拿去开工坊、买原料、雇工人，银钱流到市面上，大家都有饭吃，赚了银钱再分给百姓，百姓手里就又有钱了。”
郝敬长叹一声，眼睛里仍旧闪烁着光芒，“这就是让钱生钱，让钱流动起来，跟小生的想法，是一样的啊！”
梁瑞就靠在椅背上，看着他说。
郝敬又叹了一声，“小生想写个《泉货论》，就是想说明这个道理，可那些读书人都不懂，当官的也不想看，他们只知道要征税、征粮、管着百姓别乱跑，钱是死是活，他们不在乎。”
“你说得不错，”梁瑞听他说完后点了点头，“钱就像咱们身体里的血，不流则死，而血能流，是心在泵！”
郝敬却听不明白这话了，“心？”
梁瑞点头，“心在跳，血才能流到四肢百骸，钱也是一样，得有个东西推着它走，它才能从有钱人手里流到穷人手里，从城里流到乡下，从江南流到京师。”
郝敬的眉头皱起来，又松开，又皱起来，“那这心...是什么？”
郝敬问的自然不是人身体里的心脏，而是推动钱财流动起来的心脏。
梁瑞没有回答，郝敬也没有再问，而是蹙眉思考。
片刻后，他喃喃道：“小生起初以为，钱要流动，得靠官府引导，是官府号令，才能让百姓把钱财拿出来，可现在，小生觉得商号的信用，也可以...”
梁瑞反而是愣了一下，这个时代的人能想到商号信用，这可不简单。
他想了想，觉得这郝敬当真有几分经济头脑，有些东西，说与他听，也不是不行。
梁瑞思考片刻后再度开口道：“我刚才说了，钱像血液，得流动起来，可还有一种情况，我现在手里有钱，但我并没有什么想买的，我也不想用这钱赚钱，我得留着以防万一，这叫预防需求。”
郝敬皱了皱眉，“预防...需求？”
“对，比如今年粮食丰收，米价便宜，可明年要是歉收呢？米价不就涨了吗？要是今年买点米存着，明年就不用花高价买，这叫预防。”
郝敬想了想，遂即道：“但不知道明年米价会不会涨，所以不存米，存钱是最好的。”
“对，存钱是好的，咱老百姓都喜欢存钱，可大家都存钱不花，市面上就没人买东西，买卖就做不下去，工匠就没活干，百姓就没饭吃，钱就值钱了，反而成了祸害。”
郝敬还未从这个角度想过问题，闻言眼睛都瞪大了。
钱太值钱，会成祸害？
梁瑞继续说道：“还有一种情况，就是我手里有钱，也没什么想买的，也不怕要防个万一，我听说明年米价要涨，我就拿钱去囤货，这不是为了花，是为了赚，这叫投机需求。”
郝敬眼睛愈发亮了，他忍不住起身踱了两步，“驸马说的这三种，小生明白了，是钱流动起来的三个原因？”
梁瑞点了点头，不错，这就是凯恩斯的流动性偏好理论，交易动机、预防动机、投机动机。
人们为什么那么喜欢持有不能生息的货币，就是因为与其他的资产形式相比，货币具有使用方便灵活的特点，也就是持有货币可以满足以上三种动机。
“驸马真乃神人...”
郝敬激动不已，觉得这世上总算有个人是能理解自己的了，不仅是能理解，还能带个自己更大的冲击和感悟。
“哦对了，驸马，小生还有一些想法...”郝敬停下脚步，看向梁瑞。
“你说。”
“小生从前还想了一些，小生以为，大明如今的银、钱是错位的，如今奉银为母，钱为子，这不对啊，铜钱才应该为母，银只能是子啊！”
“首辅的一条鞭法，更是全面折银，这有严重的弊病...您想，百姓手中并无足够白银，必须将实物换成白银，中间被商人、吏役层层盘剥，百姓负担更重...”
“赋税，应钱银兼收，如此，才能保证朝廷赋税，又能稳定铜钱，防止钱荒...”
“可朝廷如今是既不管钱，又不管银，任由钱价涨跌、私钱泛滥，是弃权柄于小人之行为啊...”
“打住！”
梁瑞见他还待说下去，忙抬手制止他。
“这些话，可不是随便能说的。”
郝敬一愣，“驸马是觉得，小生说错了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