温絮的心脏砰砰直跳。
随着陈修远一步步走近,他们两人之间的距离也在以微小的差距缩小。
明明同样的场景,明明同样都是男人在靠近,但莫名地,温絮没有从陈修远身上感到危险。
反而随着他的走近,渐渐飘来的苦艾香中和了他的强势感。
温絮站在原地,直到陈修远离她还有两步之遥停了下来。
“你不怕我了?”陈修远饶有兴趣的挑了挑眉,“温医生,这可是你第一次没有后退。”
温絮深吸口气,摇着头,“我还是很怕。”
“陈先生,我很怕你。当然,不止是你,我还怕很多事。”温絮掐着手,一字一句轻声说,“我们初见的时候,你来纹身,在我心里,会纹身的人都……”
“都不是好人?”
“陈先生,请你不要曲解我的意思,”温絮立刻皱眉,陈修远这明明就是再往她头上扣帽子,“我从来没有说过会纹身的人不是好人,我只是觉得身体发肤受之父母,纹身是侵入性的行为,不仅会损伤身体,也要承受纹身时的痛楚。”
纹身一旦文上去,不是说洗不掉。
但如今的技术并没有那么先进,再厉害的师傅替顾客洗纹身也会留下痕迹。
温絮是真心认为那些能够下定决心去纹身的人很厉害。
望着声音变得更大一些的温絮,陈修远不动声色勾了勾唇。
温絮重新将被打断的话题捡起来说,“我其实还是很怕你,陈先生。”
她掀起眼皮快速地瞄了眼陈修远还未整理的衣摆,“你是大老板,有钱有势,是京北的陈三爷。而我,只是一个普通人。”
“我与你的世界天差地别,我们所能理解的东西也都不一样。”温絮斟酌着用词,“我很感谢你能赶来救我于……”
温絮顿了顿,她本想说‘水火之中’,可面对着陈修远,她又觉得用这个词语并不合适。
“我很感谢你刚才的出手相助,如果不是你赶来,或许我会和他闹得更难看。”
话音刚落,温絮朝着陈修远微微低头表示谢意。
“你知道我是因为你赶来的?”陈修远自然地接受了,“你就那么笃定?”
温絮伸手指了指他的衣摆。
京北的陈三爷,不管背地里再怎么被人称呼为活阎王,面上,他也是面如白玉的矜贵名人。
温絮见过绅士谦和的陈修远,见过温和的陈修远,也在两人独处时见过浪荡霸道的陈修远。
但不管是他的哪一面,在温絮印象里,他从来都是风度翩翩,衣冠楚楚的贵公子。
而现在,他不仅从天而降,连衣摆都凌乱了。
很难不让人猜出他刚才是不是匆忙赶来的。
陈修远顺着她的视线也扫了眼自己的衣服,笑了一声,“你倒是观察力敏锐。”
温絮不知道他这声是打趣,还是讽刺,抿了抿唇才重新说,“我不仅观察敏锐,也有自知之明。陈先生,很感谢你一次次的帮助,甚至……找机会安排我进了研究小组。”
“但是——”她再一次朝着陈修远微微鞠躬,低头的幅度更大了一些,“很抱歉,我想我的感谢也只能仅限于此。”
“我知道你有睡眠障碍的困扰,我会努力在小组中表现自己,让姜老院长看到我的能力,能够让我一起加入小组对这个病症进行研究。”
陈修远喜欢授人以渔,温絮同样也不喜欢欠人人情。
她认认真真地望向陈修远,“小组的研究如果有了结果,我们作为小组成员势必是第一批可以面相社会诊治的人员。届时,只要你有需求,我一定愿意替你诊治。”
陈修远对她的回答倒是颇为意外。
他原以为温絮会像从前那样,在他面前小心翼翼地低着头,像只受惊的兔子,连拒绝的话都不敢说得大声。
可她没有。
她明明才经历过可怕的事,站在他面前,声音也都还微微有些发抖。
尽管掐着手指的力道大得指节泛白,可她一字一句说得清清楚楚,明明白白。
她在拒绝他。
不是那种欲拒还迎的推辞,而是认认真真的,把所有的利弊得失摊在桌面上,告诉他:
你帮了我很多,我很感激。
但我不能回应你什么,所以我必须把话讲明白。
陈修远垂下眼,看着温絮又一次向他鞠躬。
她的发顶有一个小小的发旋,几缕碎发因为刚才的挣扎散落在耳侧,衬得她的脖颈愈发纤细。
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温絮的时候。
危机四伏的黑夜中,在昏暗的车内,浓稠的血腥味与杀意令她甚至不敢抬头看向他。
她也是这样低着头,就连握着方向盘的手也在微微发颤。
连呼吸都小心翼翼。
那时候他觉得她像一片叶子,风一吹就会飘走。
却没有想到,就是那样的一片浮叶,却在努力地扎根。
“你很坚强。”陈修远忽然开口,声音比刚才轻了几分,“温絮,你比我想的要坚强得多。”
温絮愣了一下,抬起头来,对上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。
她没有在他眼里看到揶揄,也没有看到那种上位者打量猎物时的审视。
他的目光很平静,甚至带着一丝她读不懂的柔软。
“我以为你会……”陈修远顿了顿,似乎在斟酌用词,“你会更依赖我一些。”
这句话说出来,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可笑。
京北的陈三爷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矛盾了?
一面想把人护在羽翼下,一面又盼着她能长出翅膀自己飞。
温絮脸色微红,她到底是个女孩,面对陈修远的直球进攻也会不知所措。
“陈先生,依赖是最危险的东西。”
陈修远如此坦诚,温絮觉得自己既给不了他想要的回报,便也只能同样坦诚地回答着自己内心的真实想法。
她不是不懂依赖,她是不敢。
她怕自己一旦习惯了有人撑伞,就再也走不回雨里了。
“何况,你也知道的,我……”温絮用力深呼吸,“我有男朋友了。”
陈修远眼眸眯了迷,不置可否。
两人沉默了几秒,陈修远重新发问,“你确定不需要我帮忙?”
“你帮的已经够多了。”温絮没有犹豫,“陈先生,从我们认识到现在,你帮过我太多次了。我心里都记着,可我不知道该怎么还。”
她深吸一口气,像是在给自己鼓劲,然后抬起眼睛,认认真真地看着陈修远,“我不确定你是什么样的人。但你在我面前,从来都是绅士的、体面的,你没有仗着自己的身份对我做过什么过分的事。所以我觉得,你是好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