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嫂当着全家人的面,扇了我一巴掌。
啪的一声,整个客厅安静了三秒。
婆婆低头剥橘子,公公翻报纸,老公端起茶杯喝了一口。
没有一个人站出来说一句话。
好,很好。
我捂着发烫的脸,平静地掏出手机,拨了一个号码。
“王总,上次我推荐的那个人,录用通知撤了吧。”
挂掉电话,大嫂脸上的得意还没褪去。
她不知道,她儿子那个年薪六百万的工作,刚刚没了。
三天后大嫂跪在我家门口哭嚎,婆家人终于不装瞎了。
可惜,晚了。
01
方丽的巴掌扇在我脸上。
很响。
火辣辣的疼。
客厅里那台老式挂钟的秒针,咔,咔,咔。
走了三下。
没人说话。
婆婆低着头,慢条斯理地剥一个橘子,橘络撕得干干净净。
公公的报纸挡着脸,只有捏着报纸边缘的手指,微微动了一下。
我的丈夫,沈舟,端起他面前的茶杯,吹了吹热气,喝了一口。
茶水烫到了他的嘴。
他皱了皱眉。
然后就没然后了。
真好。
这一家人,整整齐齐。
我捂着开始发烫的脸,另一只手伸进包里,拿出手机。
通讯录里找到一个人。
王总。
拨了出去。
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。
一个沉稳的中年男声。
“苏沁,什么事?”
“王总,百忙之中打扰您。”
我的声音很平静,听不出一丝波澜。
“上次我跟您推荐的那个沈浩,您还有印象吗?”
“有印象,你推荐的人,能力不错,我让HR今天给他发录用通知了。”
“麻烦您了。”
“我现在正式通知您,我撤回对他的推荐。”
我说。
“录用通知也请您那边撤回吧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。
王总没问为什么。
他只说了一个字。
“好。”
“这个人,我们公司不会录用。以后也不会。”
“谢谢您,王总。”
“小事。你是我最信任的合作伙伴。”
挂了电话。
我把手机放回包里。
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。
客厅里依然安静。
方丽,我的大嫂,脸上得意的笑还没完全褪去。
她大概以为我在打电话给娘家哭诉。
她扬着下巴,眼神轻蔑。
她不知道。
她那个引以为傲的儿子,沈浩。
那个她刚刚还在饭桌上吹嘘的,年薪六百万的,国内顶尖芯片公司的offer。
没了。
橘子皮被婆婆扔进垃圾桶。
她掰了一瓣橘子,放进嘴里,慢悠悠地嚼。
好像什么都没发生。
我站起来。
拉开椅子。
椅子腿和地板摩擦,发出一声刺耳的响。
全家人的目光,终于,都落在我身上。
我没看他们。
我走到玄关,开门,换鞋,关门。
动作一气呵成。
身后,是死一样的寂静。
门关上的瞬间。
我听见方丽尖锐的声音。
“看看她那死人样子!给谁看呢!”
很好。
这只是个开始。
02
我在楼下的车里坐了很久。
脸颊已经从滚烫变成了麻木的肿胀。
手机在包里震动。
拿出来一看。
沈舟。
我挂断。
他又打过来。
我再挂断。
第三次,我直接关机。
不想听他说一个字。
不想听他说“我大嫂就是那个脾气”。
不想听他说“你忍忍就过去了”。
不想听他说“都是一家人,别计较了”。
我发动车子,开回自己的公寓。
这是我婚前的房子,不大,但很安静。
洗了个澡,对着镜子。
左边脸颊五个清晰的指印,又红又肿。
我拿了冰袋敷在脸上,疼痛感稍微缓解了一些。
躺在床上,睁着眼睛看天花板。
没有愤怒。
没有委屈。
心里只剩一片冰凉。
我和沈舟结婚三年。
我是个孤儿,靠自己打拼到今天。
当初选择他,就是看中他所谓的“老实”、“本分”。
我觉得,一个家庭温暖的人,至少不会坏到哪里去。
我错了。
他的老实,是对他家人的无限度顺从。
他的本分,是对我这个妻子的理所当然的牺牲。
这三年来,我的钱,我的人脉,我的一切资源,都成了他家人的提款机。
方丽的女儿要上最好的私立幼儿园,是我找的关系。
公公生病要住最好的病房,是我托的朋友。
沈舟他弟做生意赔了钱,是我拿了五十万出来填窟窿。
他们觉得理所当然。
沈舟也觉得理所当然。
只有这次,沈浩的工作,我犹豫了。
沈浩什么水平,我一清二楚。
二本毕业,眼高手低,在几个小公司都干不长。
王总的公司是行业龙头,门槛极高。
我动用了积攒多年的人情,赌上了自己的职业信誉,才为他争取到一个面试机会。
没想到他运气好,竟然通过了。
昨天,方丽一家请客吃饭,庆祝沈浩拿到offer。
饭桌上,她就开始给我派新的任务。
说她娘家侄子也毕业了,让我给安排个工作。
还点名要去世界五百强。
我拒绝了。
我说,我只是个猎头,不是神仙。
方丽当场就摔了筷子。
说我看不起他们家。
说我嫁进沈家,就是沈家的人,就该为沈家办事。
今天,是家庭聚餐。
她把昨天的火,一次性全发泄了出来。
用一个巴掌。
很好。
这个巴掌,打醒了我。
半夜,手机开机。
几十个未接来电。
全是沈舟的。
还有几条微信。
“沁沁,你去哪了?我很担心你。”
“回家吧,我们好好谈谈。”
“别耍小脾气了,行吗?”
“大嫂也是为了沈浩好,你多理解一下。”
我看着最后一条信息,笑了。
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。
我一个字一个字地回复他。
“沈舟,你是不是觉得,她打我,是对的?”
消息发过去。
那边很长时间没有回应。
大概是凌晨三点。
门铃响了。
我没开。
沈舟在外面喊我的名字。
“苏沁,你开门!”
“我们谈谈!”
我躺在床上一动不动。
他在外面敲了半个多小时。
最后,没声了。
一条微信进来。
“苏沁,你是不是太冲动了?”
“你那个电话,到底给谁打的?你对沈浩做了什么?”
他终于问到重点了。
你看。
他关心的从来不是我的脸疼不疼。
他只关心,他侄子的工作,会不会受影响。
我回他。
“没什么,就是通知王总,沈浩品行不端,建议永不录用。”
消息已读。
石沉大海。
03
第二天我照常上班。
化了个妆,遮住了脸上的红肿。
王总那边效率很高。
上午十点,公司HR的正式邮件就发到了沈浩的邮箱。
【关于撤销录用通知的函】
邮件内容很官方。
“经我司背景调查与综合评估,沈浩先生的个人情况与我司录用标准存在严重不符,现正式撤销此前发出的录用通知。祝您前程似锦。”
这封邮件,也被抄送给了我。
因为我是推荐人。
我看着邮件,面无表情地按下删除键。
刚删完,方丽的电话就进来了。
接通。
电话那头是声嘶力竭的咆哮。
“苏沁!你这个毒妇!你到底对我们家小浩做了什么!”
“他的录用通知被取消了!HR说是因为你!”
“你安的什么心!你看不得我们家好是吧!”
我把手机拿远一点,等她吼完。
“说完了吗?”
我问。
方丽愣了一下,似乎没料到我这么平静。
“你……你必须去跟王总说清楚!让公司把offer恢复!”
“方丽。”
我打断她。
“你是不是忘了,昨天你才打过我。”
“我……”
方丽语塞。
“我那是……我那是气急了!我是你大嫂!我教训你一下怎么了!”
“哦。”
我说。
“那你继续气着吧。”
我挂了电话。
直接把她的号码拉黑。
世界清净了。
不到五分钟,婆婆的电话又来了。
她的语气倒是没那么激动,但充满了居高临下的压迫感。
“苏沁,我是妈。”
“小浩的工作,是你弄没的吧?”
“一家人,你怎么能做这么绝的事?”
“你让方丽给你道个歉,这事就算过去了。你赶紧去把工作给小浩恢复了,别不懂事。”
听听。
道歉,是为了恢复工作。
而不是因为她儿子打了我。
在他们眼里,我的尊严,一文不值。
“妈。”
我开口。
“昨天方丽打我的时候,您在场。”
“您什么都没说。”
“现在,也请您什么都别说。”
说完,我也挂了电话,拉黑。
接下来是公公。
他倒是没多说,就一句。
“苏沁,你太让我们失望了。”
拉黑。
最后是沈舟。
他的电话我没挂。
“老婆,你先别生气,听我说。”
他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。
“我大嫂和妈都快疯了,在家里又哭又闹。”
“这件事影响太大了,六百万的年薪啊,对我们家来说是天大的事。”
“你能不能……”
“不能。”
我直接堵死了他的话。
“沈舟,你现在打电话给我,还是为了沈浩的工作,对吗?”
他沉默了。
“我只想问你一个问题。”
我说。
“昨天,方丽打我的时候,你为什么不说话?”
“我……我当时不是懵了吗?”
他找了一个最蹩脚的理由。
“你懵了?”
我笑了。
“你懵到可以冷静地端起茶杯喝茶?”
“沈舟,别骗自己了。”
“你不是懵了,你只是觉得,你大嫂打我,没问题。”
“你觉得我这个妻子,受点委屈,没关系。”
“只要能让你家人顺心,就够了。”
“我不是那个意思……”
他的辩解苍白无力。
“那你是什么意思?”
我步步紧逼。
“沈舟,在你心里,我和你家人,谁更重要?”
电话那头,是长久的,令人窒息的沉默。
这个答案,我已经知道了。
“下班我回家一趟。”
我说。
“我们,当面谈。”
挂了电话。
我看着窗外的高楼大厦。
心里做了一个决定。
这个婚,或许,该离了。
04
我回到家。
我们结婚时买的房子。
沈舟坐在客厅沙发上。
没开灯。
整个人陷在黑暗里,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。
烟灰缸里,堆满了烟头。
听见我开门的声音,他抬起头。
眼睛在黑暗里,有一点微弱的光。
“你回来了。”
他的声音沙哑。
我没理他,径直走到吧台,给自己倒了杯水。
冰水。
“苏沁,我们谈谈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我面前。
身上一股浓重的烟味。
“你想谈什么?”
我喝了一口水,冰得牙齿有点疼。
“谈小浩的工作。”
他开门见山。
“这件事,还有挽回的余地吗?”
我看着他。
看着这个我曾经以为可以托付终身的男人。
“没有。”
我只回答了两个字。
“为什么要做得这么绝?”
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哀求,还有一丝我不喜欢的指责。
“六百万,苏沁,你知道这六百万对我们家意味着什么吗?”
“意味着小浩可以买房,可以娶媳妇。”
“意味着我爸妈晚年能过得好一点。”
“意味着我这个做叔叔的,脸上也有光。”
他说了很多。
句句不离“我们家”。
句句不离“六百万”。
唯独没有一句,提到我昨天挨的那一巴掌。
好像那件事,根本没有发生过。
“沈舟。”
我放下水杯,杯底和台面碰撞,发出清脆的一声响。
“那你呢?”
“你做丈夫的,脸上有没有光?”
他愣住了。
“我问你,昨天你大嫂打我的时候,你这个丈夫,死到哪里去了?”
“我……我说了我当时懵了。”
“别拿这个当借口。”
我盯着他的眼睛。
“你没懵。你清醒得很。”
“你看着我被打,你觉得无所谓。”
“因为在你心里,你侄子的前途,比你老婆的尊严,重要一百倍。”
“不是的,沁沁,你别这么想。”
他想来拉我的手。
我躲开了。
“那件事是我大嫂不对,我让她给你道歉,行不行?”
“她跪下来给你道歉都行!”
“只要你肯去王总那里说说好话,把工作要回来。”
我笑了。
发自内心的冷笑。
“沈舟,你到现在还不明白。”
“offer没了,不是重点。”
“重点是,我的心,被你和你家人那一下,打没了。”
“那个家,我不会再回去了。”
我说。
“这间房子,我也不会再住了。”
“我们……先分开一段时间吧。”
我转过身,准备回卧室收拾东西。
他从身后一把抓住我的胳膊。
力气很大。
“分开?你说分开是什么意思?”
他的声音急了。
“苏沁,你不能这么自私!”
“就为了一点小事,你就要闹到这个地步?”
一点小事。
他说,是一点小事。
我甩开他的手。
“对,我就是这么自私。”
“我只心疼我自己。”
“你心疼你侄子,你心疼你妈,你心疼你大嫂。”
“你那么博爱,去跟他们过吧。”
我没再看他,走进卧室,锁上了门。
门外,是他压抑着怒气的捶门声。
我充耳不闻。
05
第二天,我在公司接到前台的电话。
“苏总,楼下有两位女士找您,说是您的家人。”
“她们没有预约,情绪好像有点激动。”
我走到落地窗边,往下看。
公司大楼门口的广场上。
方丽,还有我的婆婆。
两个人一左一右,跟门神似的。
方丽手上似乎还拉着一条横幅,白底红字,看不清写的什么。
想来闹事。
把事情闹大,逼我就范。
很经典的市井手段。
可惜,她们找错了地方。
“让保安处理。”
我对着电话说。
“如果她们寻衅滋事,直接报警。”
“好的,苏总。”
挂了电话,我回到座位上,继续看文件。
助理敲门进来,给我送了一杯咖啡。
她欲言又止。
“苏总,楼下的事,公司群里都传开了。”
“嗯。”
我应了一声,眼睛没离开屏幕。
“要不要……我下去解释一下?”
“不用。”
我端起咖啡喝了一口。
“解释什么?”
“解释她们为什么要来闹?”
“不用管,让她们闹。”
“闹累了,自然就走了。”
我的平静,似乎让助理也安心了不少。
她点点头,出去了。
十几分钟后。
我的微信开始疯狂闪烁。
是沈舟。
他发来一张照片。
是我婆婆一屁股坐在公司大堂的地上,拍着大腿哭天抢地。
方丽站在旁边,指着保安的鼻子骂。
照片拍得很清晰。
紧接着,是沈舟的语音条。
我没点开。
直接切出去,把他拖进了黑名单。
这个男人,已经彻底没救了。
他不是来解决问题的。
他是来传递他家人的压力和焦虑的。
他是想用这种方式告诉我:你看,事情闹得这么大了,你快妥协吧。
一个小时后。
助理又敲门进来了。
“苏总,楼下……解决了。”
“哦?”
我有点意外。
保安的效率没这么高。
“是王总。”
助理说。
“王总今天刚好来我们公司拜访,从地下车库上来,正好撞见。”
“他问了保安几句,就明白了。”
“然后他走过去,跟您婆婆和大嫂说了几句话。”
“她们两个,脸都白了,一句话没说,自己就走了。”
我愣了一下。
王总?
他会说什么?
我拿出手机,想了想,给王总发了条信息。
“王总,今天的事,给您添麻烦了。”
王总几乎是秒回。
“苏沁,我早就说过,你是我最信任的合作伙伴。”
“你的专业能力,还有你的人品,我信得过。”
“你推荐的人出了问题,及时撤回,是对我负责,也是对你自己负责,这没有任何问题。”
“至于你家里的那些跳梁小丑,她们再敢来,我让我的法务部跟她们谈。”
“你安心工作,别被这些事影响。”
看着王总的信息。
心底涌起一股暖流。
你看。
一个只认识几年的生意伙伴,都比那个同床共枕三年的丈夫,更懂得尊重和保护我。
多可笑。
06
下午快下班的时候。
我接到了一个陌生号码的电话。
一接通,是沈舟的声音。
他大概是被我拉黑了,换了个手机打。
他的声音,不再是早上的愤怒,而是充满了惊慌和恐惧。
“苏沁,你到底跟王总说了什么?”
“什么?”
我不解。
“小浩……小浩他被行业拉黑了!”
沈舟的声音都在发抖。
“王总不仅撤了offer,他还给圈里几个大公司的老总都打了招呼!”
“说沈浩这个人人品有问题,让大家以后都别用!”
“他完了!苏沁!他这辈子都完了!”
我握着手机,沉默了。
这件事,我确实没想到。
王总行事,比我想的还要雷厉风行。
他大概是觉得,方丽她们今天的行为,是对他权威的挑衅。
他不仅要撤掉offer,还要斩草除根,永绝后患。
“这是王总的决定,跟我没关系。”
我说的是实话。
“怎么会跟你没关系!”
沈舟在电话那头几乎是吼出来的。
“如果不是你去他面前胡说八道,他怎么会做到这个地步!”
“苏沁,我求求你了,你再去跟王总求求情!”
“你让他高抬贵手,放小浩一条生路吧!”
“我们家不能没有他这份工作,真的不能!”
听着他的哭求。
我心里没有一丝波澜。
“沈舟,你知道吗?”
我平静地开口。
“你现在这个样子,特别可悲。”
“你像一条只会摇尾乞怜的狗。”
“昨天,你为你大嫂求情。”
“今天,你为你侄子求情。”
“你为你妈,为你爸,为你家所有人求过情。”
“你唯独没有为你自己,为你那个被打的老婆,说过一句话。”
电话那头,沈舟的呼吸声,变得粗重。
“我累了。”
我说。
“沈舟,我真的累了。”
“你那些家人,是一群永远填不满的巨婴。”
“而你,是那个心甘情愿被他们吸干血的宿主。”
“我不想再参与进你们这场恶心的共生关系里了。”
“我们分开吧。”
这次,我说的不是“先分开”。
我说的是“我们分开吧”。
“你想清楚。”
“是继续抱着你那个腐烂发臭的原生家庭,一起沉下去。”
“还是,做个真正顶天立地的男人,为自己的小家庭,负一次责。”
“这是你最后的机会。”
“你自己选。”
说完,我没等他回答,直接挂了电话。
并且,拉黑了这个新号码。
把手机扔在桌上。
我看着窗外的夕阳,把整座城市染成一片金色。
我知道。
我和沈舟之间,最后的线,也断了。
接下来。
就是等待审判的时刻。
07
那一晚,沈舟没有再来找我。
世界安静得像是回到了我单身的时候。
我睡得很好。
第二天,我甚至有心情给自己做了一份精致的早餐。
阳光很好,咖啡很香。
我以为,事情会就此平息。
等来的,不是沈舟的决定,而是他家人的新一轮攻击。
这次,他们换了个方向。
下午,我接到了一个陌生号码。
区号显示,来自我的老家。
一个我已经十几年没有回去过的小县城。
我是在那里长大的。
在孤儿院。
我犹豫了一下,接了。
电话那头,是一个苍老又迟疑的女声。
“是……是苏沁吗?”
我愣住了。
是陈院长。
孤儿院的老院长,当年最照顾我的那个人。
“陈院长?是我。”
我的声音不自觉地放软了。
“哎,真是你啊,沁沁。”
院长的声音听起来很为难。
“有个事,我不知道该不该跟你说。”
“您说。”
“昨天,有两个人,一男一女,来我们院里了。”
“他们说是你的家人,你的公公婆婆。”
我的心,猛地沉了下去。
“他们来做什么?”
“他们……他们到处打听你小时候的事。”
院长的声音更低了。
“问你小时候乖不乖,有没有偷过东西,有没有跟人打过架。”
“还问……还问你上大学的钱,是不是干干净净的。”
“我听他们那话音,好像是想找你什么不好的证据。”
“我把他们赶出去了,跟他们说你是我见过最争气的孩子。”
“但他们好像不信,又去找当年的老邻居打听了。”
“沁沁啊,你是不是……在婆家受委屈了?”
挂了电话。
我站在原地,很久都没有动。
手脚冰凉。
我没想过。
他们竟然会卑劣到这个地步。
因为在我的现在找不到可以攻击的弱点。
就跑去我那个早已尘封的过去,去挖掘,去污蔑。
他们是想证明什么?
证明我这个孤儿,出身不好,根子就是坏的。
所以我不配拥有现在的一切。
所以我被打了,也是活该。
我撤掉沈浩的工作,就是恶毒。
原来如此。
原来在他们心里,我从来就不是家人。
我只是一个外来的,可以被随意践踏的,带着原罪的女人。
手机震动了一下。
是一个好友发来的微信。
“沁沁,你婆婆是不是疯了?她加我微信,问我你是不是在外面有别的男人?”
“说你这么有钱,肯定不是靠自己挣的。”
“我把她骂了一顿,拉黑了。”
我看着那条信息,忽然就笑了。
笑得无比悲凉。
沈舟。
这就是你的家人。
这就是你让我“理解”的家人。
他们不是要沈浩的工作。
他们是要我的命。
是要彻底毁掉我的人生。
08
晚上九点。
门铃响了。
我从猫眼里看出去。
是沈舟。
他一个人。
看起来像是老了十岁。
头发凌乱,胡子拉碴,眼窝深陷。
我打开门。
他站在门口,看着我,嘴唇动了动,却没说出话来。
一股浓重的无力感,扑面而来。
“进来吧。”
我侧身让他进屋。
他像个提线木偶一样,走了进来。
然后,直挺挺地,在我面前跪下了。
我没动,也没说话。
就这么居高临下地看着他。
“对不起。”
他终于开口,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。
“沁沁,对不起。”
“我替我妈,替我大嫂,替我们全家,跟你道歉。”
“我不知道……我不知道他们会做出这种事。”
“我今天回家,听我爸说了他们去你老家的事,我才知道……”
他抬起头,眼睛里全是血丝。
“我跟他们吵了一架,我让他们住手。”
“可是……他们不听。”
“我妈说,只要能让你低头,什么方法都要试。”
“我大嫂说,他们要去你公司拉横幅,说你私生活不检点,靠男人上位。”
“我把他们锁在家里了,才跑出来的。”
他一句一句地说着。
像是在陈述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情。
但他的每一个字,都在发抖。
“对不起。”
他又重复了一遍。
“我才知道,我以前错得有多离谱。”
“我总觉得,都是一家人,退一步就海阔天空。”
“可我没想过,我的退让,是把你推到他们面前,让他们拿刀子捅。”
“是我,亲手把你送给了他们。”
他说完,深深地把头埋了下去。
肩膀剧烈地耸动着。
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,在我面前,哭得像个孩子。
我还是没说话。
走到沙发旁,坐下。
给自己倒了一杯水。
“沈舟。”
我终于开口。
“道歉有用吗?”
他猛地抬起头,脸上全是泪水。
“道歉能让我被打的脸不疼吗?”
“道歉能让我被践踏的尊严回来吗?”
“道歉能让你那些像疯狗一样的家人,变回人吗?”
我每问一句,他的脸色就更白一分。
“不能。”
我替他回答了。
“所以,收起你这廉价的道歉。”
“我不想听。”
我站起来,走到他面前。
“我只问你最后一句话。”
“你是要继续做他们的儿子,被他们吸干最后一滴血,然后眼睁睁看着我也被他们毁掉。”
“还是,从今天起,你只是我苏沁的丈夫。”
“和我站在一起,挡在我身前。”
“你选。”
我看着他。
看着这个跪在我面前,懦弱了半辈子的男人。
这一次。
他的眼睛里,没有了犹豫。
他看着我,一字一句。
“我选你。”
09
第二天,是周六。
沈舟给我打了个电话。
“沁沁,回家吧。”
“回我爸妈那儿。”
“有些事,必须当面做一个了断。”
他的声音,很平静。
但平静之下,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。
我说:“好。”
我们约在他父母家楼下见面。
他开车来的。
看到我,他下车,很自然地走到副驾,帮我打开车门。
然后,牵住了我的手。
他的手心,有点潮湿。
但握得很紧。
我们一起上楼。
开门的,是方丽。
她看到我,愣了一下。
看到我身边的沈舟,和我们紧握的手,她脸上的表情变得很古怪。
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画面。
客厅里,一家人都在。
公公,婆婆,还有垂头丧气的沈浩。
他们看到我们进来,都站了起来。
婆婆脸上立刻堆起笑。
“哎呀,沁沁回来了!沈舟就是有办法,夫妻哪有隔夜仇嘛!”
她说着,就要上前来拉我。
沈舟往旁边跨了一步,挡在了我身前。
婆婆的手,落空了。
她脸上的笑,僵住了。
“妈。”
沈舟开口了。
“今天我们回来,是来解决问题的。”
他拉着我,走到客厅中央。
我们面对着他们所有人。
“首先,我要替苏沁,讨一个公道。”
他目光扫过方丽。
“大嫂,你当着全家的面,打了她一巴掌。”
“现在,你必须,当着全家的面,给她,鞠躬道歉。”
方丽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。
“沈舟你疯了!我可是你大嫂!”
“我只知道,她是我老婆。”
沈舟的声音不大,但掷地有声。
“道歉。”
方丽求助似的看向婆婆。
婆婆咳了一声:“沈舟,都是一家人……”
“如果她不道歉。”
沈舟打断她。
“从今天起,我和苏沁,跟你们这个家,再也没有任何关系。”
客厅里瞬间鸦雀无声。
方丽咬着牙,看着沈舟,又看看我。
她的眼神里,有怨毒,有不甘,但更多的是恐惧。
她终于,不情不愿地,对着我,深深地弯下了腰。
“对……不……起。”
三个字,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
我没说话。
沈舟也没说“没关系”。
他继续开口。
“第二件事,关于钱。”
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张银行卡。
放在茶几上。
“这里面有二十万。”
“是我工作这几年,所有的积蓄。”
“不是苏沁的钱,是我自己的。”
“这笔钱,算是我,孝敬爸妈,以及这些年,给这个家最后的一点补偿。”
“从今天起,我和苏沁,不会再给这个家一分钱。”
“沈浩的工作,你们自己想办法。”
“家里的开销,你们自己承担。”
“我们,要过我们自己的日子了。”
“沈舟!”
婆婆尖叫起来。
“你这是要跟我们断绝关系吗!你这个不孝子!娶了媳妇忘了娘啊!”
“我没有忘。”
沈舟看着他的母亲,眼神里是深切的悲哀。
“我只是想记起来,我还是一个丈夫。”
他说完,不再看他们。
他牵起我的手。
“我们走。”
我们转身,向门口走去。
身后,是婆婆的哭嚎,方丽的咒骂,还有公公气急败坏的拍桌声。
像是一场荒腔走板的闹剧。
沈舟打开门。
门外的阳光,瞬间涌了进来。
他拉着我,头也不回地,走进了阳光里。
门,在我们身后,重重地关上。
把所有的不堪与嘈杂,都关在了那个黑暗的屋子里。
沈舟紧紧握着我的手。
他说:“沁沁,我们回家。”
这一次。
我知道。
我们是真的,回家了。
10
坐进车里,沈舟没有立刻发动车子。
他双手握着方向盘,手背上青筋凸起。
许久,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。
那口气,带着说不出的疲惫和解脱。
他转过头看我。
“沁沁,谢谢你。”
“谢我什么?”
我看着前方。
“谢谢你……还愿意给我一次机会。”
他的声音很低。
“我以前,总觉得我是家里的润滑剂。”
“我以为我的忍让和妥协,能让所有人都好过。”
“现在我才明白。”
“我不是润滑剂,我是帮凶。”
“是我默许他们一次次地向你索取。”
“是我纵容他们一次次地伤害你。”
“是我亲手,把你推进了火坑。”
他眼圈又红了。
“对不起。”
“沈舟,过去的事,不用再提了。”
我打断他。
“我不是圣人,做不到完全原谅。”
“那些伤疤,还在。”
“我只是想看看,你是不是真的变了。”
我转过头,迎上他的目光。
“今天,你做得很好。”
“你像个男人一样,挡在了我身前。”
“这是我嫁给你三年,第一次看到。”
他的手,覆上我的手。
“以后,都会是这样。”
他说。
“以后,我只做你的丈夫。”
我没抽回手。
车子启动,平稳地汇入车流。
一路无话。
车子没有开回我们那个婚房。
而是停在了我婚前公寓的楼下。
我有些意外。
“今晚,我们住这里。”
沈舟说。
“那个家,我们明天就把它卖了。”
“里面的东西,除了我们的私人物品,都不要了。”
“我们重新开始,好不好?”
他看着我,眼神里是恳切的询问。
不是通知,是商量。
我点点头。
“好。”
打开房门。
还是我熟悉的那个小窝。
沈舟站在玄关,有些局促。
“我……我去给你做点吃的吧。”
他笨拙地换上拖鞋,走进厨房。
我看着他的背影。
看着他在那个小小的厨房里,翻箱倒柜地找食材。
他拿出冰箱里仅剩的两个鸡蛋,和一把挂面。
给我煮了一碗最简单的鸡蛋面。
面端上来的时候,他还卧了两个漂亮的荷包蛋。
“快吃吧,都这个点了。”
他把筷子递给我。
我拿起筷子,夹了一口面。
味道很普通。
但我的眼睛,却忽然有点热。
11
我们以为,那张二十万的银行卡,会是最后的句号。
我们错了。
对于没有底线的人来说,任何终结,都只是另一个开始。
第三天上午。
沈舟正在厨房研究怎么用烤箱。
门铃响了。
他走过去,从猫眼里看了一眼。
脸色瞬间变了。
“别开门。”
他对我说。
“怎么了?”
“他们来了。”
“我爸,我妈,还有我大嫂和沈浩。”
一家人,整整齐齐。
门铃还在响,一声比一声急。
紧接着,是婆婆熟悉的拍门声。
“沈舟!开门!我知道你在里面!”
“你这个不孝子!你躲着我们算什么!”
“你把钱给我们,就想一刀两断了?没那么容易!”
沈舟的脸色很难看。
他靠在门上,闭着眼睛,一言不发。
“沈舟。”
我走到他身边。
“开门吧。”
“沁沁?”
他不解地看着我。
“躲,是解决不了问题的。”
我说。
“他们今天能找到这里,明天就能找到公司。”
“一次性,解决干净。”
他看着我,眼神挣扎了几秒。
最后,他深吸一口气,点点头。
他打开了门。
门外,四个人,表情各异。
婆婆怒气冲冲,公公一脸阴沉。
方丽眼睛红肿,怨毒地盯着我。
沈浩,像个被抽了魂的木偶,目光呆滞。
“沈舟!你还知道开门!”
婆婆一马当先,就要往里闯。
沈舟伸出胳膊,拦住了她。
“有事在门口说。”
他的声音,冰冷而陌生。
婆婆愣住了。
“你……你拦着我?这是你家,我不能进?”
“这不是我家。”
沈舟说。
“这是苏沁的家。”
“也是我的家。”
“但不是你们的家。”
方丽尖叫起来。
“沈舟!你还有没有良心!你看看小浩都成什么样了!”
“工作没了,名声也毁了!他这辈子都被你老婆给毁了!”
“那二十万够干什么的?你得负责到底!”
“负责?”
沈舟笑了,笑意却未达眼底。
“他变成今天这样,不是苏沁毁的,是你们毁的。”
“是你们的贪婪,你们的蛮不讲理,把他推进了深渊。”
“大嫂,你打苏沁那一巴掌的时候,就该想到有今天。”
“妈,爸,你们冷眼旁观的时候,就该想到有今天。”
“你们所有人,把我老婆的尊严踩在脚下的时候,就该想到有今天!”
他指着沈浩。
“他不是小孩子了!他是个成年人!”
“路是他自己走的,凭什么要我们负责到底!”
这一番话,说得全家人都哑口无言。
最后,还是婆婆开了口。
她换了一副嘴脸,开始哭。
“儿啊,妈知道错了。”
“我们都错了。”
“你就原谅我们这一次吧。”
“我们老了,以后还要指望你们啊。”
“你要是不管我们,我们可怎么活啊!”
她一边哭,一边想去抓沈舟的衣角。
沈舟退后一步,躲开了。
“以前,你们指望的不是我。”
他平静地说。
“你们指望的,是苏沁的钱,是苏沁的人脉。”
“现在,这些都没了。”
“以后,你们就指望你们自己吧。”
他说完,不再给他们任何说话的机会。
“慢走,不送。”
然后,他当着他们所有人的面。
缓缓地,关上了门。
砰。
一声轻响。
隔绝了两个世界。
门外,传来婆婆不敢置信的哭骂声。
我们都当没听见。
12
生活,终于回归了它应有的平静。
我们卖掉了那套充满不愉快回忆的婚房。
用那笔钱,在我的公寓附近,买了一套大一点的平层。
装修的时候,全是沈舟一个人在跑。
从设计图到每一块瓷砖的选择,他都细致入微。
他说,以前那个家,都是我在付出。
这个新家,要由他来筑起。
他辞掉了原来那份不上不下的工作。
用剩下的钱,和朋友合伙,开了一家小小的广告公司。
他说,他不想再活得那么窝囊。
他也想成为一个,能让我觉得骄傲的人。
我们开始像一对真正的情侣那样,重新恋爱。
周末,他会带我去郊外钓鱼,虽然他一次都钓不上来。
晚上,我们会窝在沙发上,看一部老电影。
他学会了做我喜欢吃的糖醋排骨。
我也会在他加班到深夜时,给他煮一碗热腾腾的馄饨。
我们的交流,不再是围绕着他家那些鸡毛蒜皮的琐事。
而是工作,是电影,是楼下那只流浪猫今天有没有吃饱。
关于他家人的消息,偶尔会从一些远房亲戚那里,零星地传来。
据说,方丽因为沈浩的事,天天在家里闹。
夫妻俩打了好几次架,最后离了婚。
沈浩换了好几份工作,都做不长,最后进了一家小超市,当理货员。
婆婆和公公,身体好像一下子垮了。
两个人守着那套老房子,常常唉声叹气。
他们也曾试图再联系沈舟。
但沈舟换了手机号,断了和所有旧亲戚的往来。
他说,他的家人,现在只有我一个。
有一次,我问他。
“后悔吗?”
他正在给我削一个苹果,闻言,停下了动作。
他认真地想了想。
然后摇摇头。
“不后悔。”
他说。
“我只后悔,没有早一点,像现在这样,站在你身边。”
他把削好的苹果递给我。
“人总要为自己的选择,付出代价。”
“他们付出了他们的代价。”
“而我,也终于得到了我应有的惩罚,和最好的奖励。”
他看着我,笑了。
我接过苹果,咬了一口。
很甜。
阳光从落地窗洒进来,落在他和我身上。
暖洋洋的。
我看着眼前这个男人。
这个曾经让我失望透顶,如今却愿意为我洗手作羹汤的男人。
我知道。
有些伤害,永远不会消失。
但有些人,真的值得第二次机会。
我没有赢回全世界。
我只是赢回了一个丈夫,和一个本该属于我的,安宁的人生。
这样,就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