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楠整个人僵住了。
张少岚站在球场正中间。
这是怎么跑到这儿来的呢。洛基走了以后,他在台阶上坐了一会儿,那一会儿里他做了好几个决定,每一个都被下一个推翻了。
先是想去教学楼挨个教室找,然后觉得太蠢了,然后决定算了明天球场上见面再说,然后觉得明天她也不会来。
然后就站起来了。
站起来的时候脑子里什么都没有。没有计划,没有台词,连“到了以后该说什么”都没想好。他只是觉得不对劲。
学姐好几天没跟他打球了。他之前一直拿“大概有事”当挡箭牌,洛基那句话把挡箭牌撕了。什么有事,她在躲他。
为什么?
张少岚拿着球就往教学楼冲了。
走廊上被值班老师拦了一回,假装往回走了几步,趁老师转头的工夫窜进旁边的楼梯间噔噔噔往上跑。
跑到高三那层才发现他不知道学姐在哪个班,走廊上一溜的门,门上面的班级号码在暮色里看不太清,里面稀稀拉拉坐着几个人。
他站在走廊中间想了想,然后做了一个非常张少岚的决定。
不找了。去操场。让她自己出来。
怎么让她出来呢?
到时候再说。
转身往楼下跑,出了教学楼侧门到了操场入口。一把崭新的银白色铁锁挂在门闩上。
张少岚扶着铁丝网使劲晃了两下,哗啦哗啦响,锁纹丝不动。
“张少岚同学。”
他回头。祝融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站在了那里。深色套装,风衣,短发。
“你要去哪里?”
温度刚好的白开水。
“操场。”
“操场已经关闭了。”
“我就进去投个球。”
“规定是所有同学都需要遵守的。”
她没有拦路。门已经锁了,不需要她拦。她只是站在那里。规则。正确。每一句正确到你没法反驳的话砌起来的墙。
铁门的另一边,伊芙利特靠在围栏上。不知道什么时候冒出来的,胳膊抱在胸前,红头发在暮色里太显眼了。嘴角挂着一点笑,什么都没说,就那么看着他。好整以暇。
前面锁着,后面站着教导主任,侧面还有一个红头发的在看戏。
张少岚的手扶在铁丝网上,指头嵌进了菱形的铁丝格子里。
然后教学楼那边传来了声音。
“学弟——加油啊——!”
他抬头。某一层的窗户被推开了,有人趴在窗台上冲他挥手。
然后是另一扇。然后是更多的窗户。初中部的,高一的,甚至高三的。
那些在群里追了好多天图文直播的人,那些每天蹲着看“今天学弟又进了几个球”的人,那些嘴上说看热闹心里早就入了戏的人。
连续剧追到了最后一集,教导主任把电视砸了?那怎么行。
有东西从楼上飞下来了。叮当一声落在他脚边。一把钥匙,拴着一个红色塑料环,挂着一张小纸条,记号笔写的“体育器材室备份”。
体育委员扔的。
张少岚蹲下来把钥匙捡起来了。
然后更多的事同时发生了——教学楼侧门被好几个学生推开,有人冲他喊“这边这边,花坛旁边那个小门不锁的”,花坛旁边确实有一扇小铁栅栏门,平时没人走,半掩着。
走廊上有人拦住了追过来的值班老师,“老师老师我鞋带散了您帮我看看是不是系法不对——”
张少岚站起来了。
祝融在身后。没有追。她的规则已经立了,铁门已经锁了。但规则管得了铁门,管不了花坛旁边那扇半掩的小栅栏。
伊芙利特靠在铁门那一侧,涌过来的学生把她堵在了外面。她没硬挤,看着张少岚的背影冲向花坛,嘴角那点笑收掉了。
张少岚推开了那扇小门。冲进了操场。跑过了跑道,跑过了足球场的草坪,跑到了篮球场。
球场上空的。灯没开,天边最后一点光还吊在那里。
他停下来了。站在球场正中间。喘着气。手里还抱着那颗磨得快秃了的Spalding。
抬头,教学楼,那些窗户。
不知道她在不在。不知道她听不听得到。
但他不管了。
张少岚深吸了一口气,把这口气全部灌进了嗓子里。
“学姐——!”
声音在空旷的操场上炸开了,整栋教学楼都听得到。楼上趴在窗台上的人全安静了。
“我们的篮球还没分出胜负呢——!”
回声撞在楼和楼之间弹过来弹过去。窗户后面有人动了。走廊上有脚步声开始跑。
然后他喊了最后一句。嗓子已经劈了。
“你不出来的话,我可就要当着全学校的面跟你告白了——!”
他站在球场中央,抱着球,脸涨得通红,校服领口被风吹歪了,头发支棱着,从头到脚没有一处是体面的。
他活了这辈子做过最蠢的事就是这个了。
但他做了。
教室里。
姜楠听到了。每一个字。
“我们的篮球还没分出胜负呢。”
她的手搁在桌面上。练习册翻着那一页。on。教室里的人都在看她,有的已经站起来了,有的靠在窗户上往外看,有的回过头来盯着她。
“你不出来的话,我可就要当着全学校的面跟你告白了——”
壳碎了。
所有的壳,在同一瞬间。祝融的校规,迦具土的话,“高三很关键”,“时机不对”,“以后回头看只是一段插曲”,“学姐又不是什么特殊身份”,她自己编的那些合理的借口,这几天往身上裹的那层新壳。全部,像被从里面撞碎的玻璃,爆开了,碎片落了一地。
她站起来了。椅子往后蹭出去,腿撞在了后面的桌沿上。
她没有想。没有该不该的天平,没有利弊的权衡。壳碎了以后底下那个东西直接接管了她的身体。脚先动的。脑子跟不上。
她跑了。
推开门。走廊。楼梯。每一步都比上一步快。校服的衣角在拐弯的时候被门框挂了一下,她没停。下楼,侧门,操场。
远远地看到了球场中央那个人。抱着球,站在那里。
张少岚看到了。
教学楼的侧门被推开,一个人跑出来了。短发,校服。她跑起来的步伐跟打篮球的时候一样,每一步都踩得很实,领口敞着一颗扣子,碎发被风吹起来了。
他笑了。球从胳膊底下掉了。他也开始跑了。
暮色把一切都泡在一层深蓝色的光里。教学楼窗户上趴满了人。操场边上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一圈学生。但那些全变成了背景,声音退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去。
姜楠看着他跑过来。跑得歪歪扭扭的,跟打球的时候一模一样,姿势很难看。但很快。
张少岚看着她跑过来。比他快。她什么时候都比他快。
越来越近了。最后几步的时候所有声音消失了,窗户上的欢呼没了,风声没了,连自己的喘息声都没了。只剩两个人在跑,和他们之间越来越短的距离。
两只手同时伸了出去。
越来越近。
快碰到了。
天空裂了。
那片蓝,那片一直太均匀太干燥连风都没有的蓝,从正中间裂开了一条缝,像一面巨大的瓷碗被从里面敲碎了。
裂缝沿着天穹蔓延开来,教学楼开始失去颜色,窗户上那些人的轮廓模糊了,像铅笔画被橡皮一寸一寸擦掉。
操场的草坪在褪色,篮球架在消失。
张少岚的手开始变透明了。从手指的边缘开始。
他从来就不是真的。他是那台机器基于脑电波蓝本投射出来的一个形象。植入的记忆。一个用来锚定在她意识深处的影像。
姜楠的手穿过了他的手指。
什么都没碰到。
周围的一切在碎裂。蓝色的天空像瓷片一样往下掉,地面变透明了。那颗被丢在地上的篮球滚了两下,掉进了正在消失的地面里。
只剩她一个人了。
他已经不在了。空气里还残留着他跑过来时带起的风,然后风也没了。
从某个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地方,马莉莉看着一切崩解。
超负荷了。跟她预想的方式不一样。她以为会是坠落,刀都准备好了,每一把各司其职,伊芙利特制造危机,洛基取而代之,迦具土撕开伤口,祝融下铡刀。
两个人被拆散,从最高处摔下去的绝望碾出来的情感洪峰。
但那些刀全没派上用场。
一个男生站在空球场上吼了几嗓子,然后她跑了出来。两个人冲向彼此的那一瞬间,情感波动的方向是往上走的。
是火山。不是雪崩。
方向不重要。强度够了就行。坠落能做到的事,喷发也能做到。甚至更猛。坠落是一个人的绝望,喷发是两个人的共振。
那块多少年来始终被占据着的内存,那个安安静静跑着自己程序的东西,终于有了被释放的通道。
“爸爸。”
“我找到你了。”
一切归于白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