走廊尽头那个窗户前面基本没什么人来。
说起来位置也不算偏,从教室那头拐两个弯就到了。但这一截走廊的日光灯坏了大半年没人修,头顶只剩一根管子还在闪,照出来的光比鬼片的布光还敷衍。
隔壁班有人传这里晚上闹鬼,传得挺成功,大白天也没人愿意往这头走了。
姜楠不怕鬼。
双手插在校服外套的兜里,后背靠着窗台,mp3的线从领口一路牵上来分成两截挂在耳朵上。
右手拇指在口袋里按着那个圆圆的转盘,一首一首地跳。周杰伦跳了,林俊杰跳了,五月天跳了,孙燕姿也跳了。
《起风了》。
拇指停住了。
窗外刚好来了一阵风,穿过窗框没封严的那条缝钻进来,长发和耳机线一块儿被带了起来,扫过脸颊的时候有点痒。
前奏的吉他从两只耳塞里漏出来。
高三下学期,四月。
这个时间点教室里应该是什么光景呢——三十几号人趴在桌上跟卷子搏命,黑板上今天的倒计时又少了一天,空气里全是中性笔和橡皮擦的味道。
上个月二模炸裂,把年级前列那帮好学生砸得集体怀疑人生,好几个女生考完当场就哭了,数学最后一道大题能完整写出来的全校不超过十个人。
三模和高考难度持平甚至略低些,就是让大伙喘口气找找信心的。
明明是关键时刻。教导主任老蒋看见她一个人在走廊尽头听歌大概会当场呕血。
不过老蒋今天被教育局叫走了,命算是保住了。
姜楠也不是什么不良少女。
成绩常年年级前十,体育全科拿满,八百米跑出过校纪录,跳远差了一丁点没破市里的。
全国最好的那所警校上个月给优秀学生提前安排了体测和面试,她去了,过了,拟录取揣兜里了,高考只要上一本线就直接走。
以她的底子,一本线跟喝水差不多。
所以也没什么必要把自己往死里逼了。
该拿的都拿了,剩下这段日子能偷懒就偷懒吧。
姜楠本来也不是对名次有执念的人。
嗒嗒嗒。
走廊另一头有脚步声。
不止一个人的,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,节奏匀得像上了发条。
姜楠扭头,摘了一只耳机。
一个中年男人走在最前面。
个头不高,微微驼背,头发说灰不灰说白不白,看着比实际年纪老了不止一轮。鼻梁上架着一副小圆眼镜,穿了件偏大的夹克衫,整个人往前倾着走路。
后面跟着两个穿制服的警察,再后面是校长。
四个人排成长长一列,中年男人的步子最快,校长的最慢,两个警察夹在中间走得不尴不尬。
中年男人到了跟前站住了,在口袋里翻了一阵,翻出来一块德芙巧克力。
深棕色的锡纸被体温焐得有些软了,表面出了一层细汗。递过来的时候手也跟着微微晃了一下。
“见面礼,见面礼。”
姜楠没伸手。
校长从后面绕了过来,先清了好几声嗓子——一连串“姜楠同学别紧张”打了头阵,然后解释说这是个例行的体检项目,每年都有的,随机抽查市民身体状况,好给公共卫生和疫苗储备提供数据。
姜楠身体素质好,学业压力也没那么重,就选到了她。
两个警察跟上补了一句,已经联系过家长了,打了招呼的,让她不用担心。
能问的全提前回答了,能解释的也解释了。一套打完,姜楠还能说什么呢。
巧克力最后还是接了。
锡纸被捏得皱皱巴巴的,在兜里揣了有一会儿了,像是临出门之前才想起来“诶我是不是该带个什么给人家”然后从家里随手抓了一块塞进来的。
下楼的时候中年男人自我介绍了。
“我姓牛,叫我牛博士就好。”
姜楠嗯了一声。
“成绩怎么样啊?”
“还行。”
“哦厉害厉害。”
头点了好几下,像鸡啄米。
“那有什么爱好吗?”
“打篮球,跑步。”
“嗯嗯,年轻人嘛,运动好。”
沉默了两步。牛博士又憋了一句出来。
“我的爱好是二次元。”
姜楠偏了偏头。
“什么?”
“就是动漫,日本那种。你知道吗,EVA?高达?美少女战士?”
十七岁的姜楠对这些东西的了解约等于零。
“不了解。”
“好吧。”
牛博士把巧克力的锡纸从口袋里摸出来,团了个球,又塞回去了。整个人像被人捏了一下似的蔫了下去。
好像他唯一能拿来跟年轻人聊天的话题库就那么一格,用完了直接宕机。
校门口停着一辆银灰色的面包车,侧面喷了个红十字标志,看上去跟社区做体检那种差不多。
上了车以后牛博士坐前排,姜楠坐后排。两个警察没上来,站在车外头跟校长又说了几句什么,目送车子开走了。
开了不到一刻钟,车在一个小公园旁边停了下来。
帘子拉上了。
深色的遮光布从车顶的轨道上拽下来,喀嗒喀嗒扣上,窗户全遮了。
车厢里一下子暗了大半,只剩仪表盘的光泛着绿。
牛博士在前面转过头来。
“保密需要,不好意思啊。”
两个穿制服的确实是真警察,校长也是本人,姜楠还认得他那双一到换季就往外冒线头的旧皮鞋。
这一串人加在一起,没什么可担心的。
车底下震了一下。轻微的,好像什么东西打开了,整辆车开始缓缓往下降。
耳压变了,耳朵里头嗡了那么一下,跟坐电梯差不多。
mp3还挂在脖子上,耳机线在领口晃着。
下降停了。
车门从外面被拉开。一个穿护士服的年轻女人站在那里,冲她笑了一下。
那种笑太周到了,像酒店前台培训过的标配,挑不出毛病但也感受不到什么温度。
姜楠下了车。
纯白。整个空间全是白的——墙壁、地面、天花板,连头顶灯管发出来的光都是冷白色的,反射在每一个平面上。
走廊很宽,宽到可以并排开两辆车,但什么都没有,空荡荡地朝远处延伸过去,尽头拐了个弯就消失了。
温度恒定得不太自然,跟外面四月时暖时凉的天完全是两码事。
“这里是哪?”
“政府的医疗设施,不对外开放的。”
护士还是那个笑。
姜楠嗯了一声,脖子转了一圈把这片白色空间看了个遍,没看出什么名堂。
牛博士看了一眼表。
“准备工作还要一阵。你先带她去逛逛吧,干等着也无聊。”
这底下还有地方可逛?姜楠正要跟护士走,身后的门又开了。
又一辆同样的面包车。车门一拉开先蹦出来一条腿,然后是半个人——一个年轻男人满脸无奈地架着一个小孩往下走。
小孩在他胳膊底下甩来甩去,整个人跟一条刚上岸的活鱼似的,一刻也消停不了。
年轻人脸上印着好几道鞋印子。
清晰到可以辨认出鞋底花纹,左边一道横的右边两道斜的,脸颊上还沾着灰。发型也被折腾散了。整个人被蹂躏得跟刚从搬家现场出来差不多。
他架着的那个小孩在踢。
往前踢,往后踢,朝两边踢,踢的方向毫无章法。一条腿够不着就换另一条,旋转,跳跃,愣是闭不上眼。
“放开我!你们这群绑架犯——!”
嗓门巨大。在纯白的走廊里来回弹了好几遍,到最远处那个拐角了还没消停。
牛博士张开了双臂,露出了他那个自以为和蔼的笑容。整个人张开以后像一只企图迎接归巢幼崽的企鹅。
“你是张少岚同学吧!真是相当有活力——”
噗。
一脚。
非常精准。
命中的部位在男性生理结构中属于最高级别防护区域。
牛博士的笑容凝固在了脸上,蜷缩在地上哀嚎不止。
姜楠嘴角抽了一下。
年轻人趁着这一脚松了手,张少岚脚下一蹬就窜了出去。
跑得快,一个小小的身影在纯白的空间里噼里啪啦地蹿来蹿去,年轻人在后面追,护士也追了,拐弯的时候差点滑倒,鞋底在地面上吱了一声。
然后跑不动了。
小孩冲到姜楠跟前停下来了。两只手一把抓住了她的校服外套,攥得很紧,整个人挂在她身前。脑袋低着,肩膀一耸一耸地喘。
抬起头来了。
圆脸,一脑门的汗,头发朝各个方向支棱着。
“姐姐——”
喘了两口。
“我看你穿的跟他们不一样——”
又喘了两口。
“你也是被绑架来的吗?”
姜楠低头看着这个挂在自己身上的小东西。
她没什么和小孩相处的经验。
家里没有弟弟妹妹,亲戚家的孩子过年聚一块的时候她都是靠在沙发角上不吭声的那个,最多递个橘子就算尽到了全部的社交义务。
手伸进了口袋。
摸出了手帕纸,抽出一张来,弯了弯腰,按在了张少岚的额头上。
汗很多。纸巾蹭过去一道,底下还是湿的,又抽了一张。
“这里不是什么绑架犯的地盘啦。”
声音出来以后比想的要轻。
“正好相反,这里很安全。是警察叔叔保护的地方。”
手抬了起来,搭在了张少岚的头顶上。往下按了按,几根炸起来的头发被压平了,弹了起来。又按了一下,又弹了起来。挺倔一脑袋。
张少岚愣住了。
整个人突然不挣扎了。两只手还攥着她的校服外套,力气松了大半。脸从耳朵尖开始红了,蔓得很快,一路烧到了脸颊上。
“哦。”
故意压低了嗓门,哦完就低下了头。
后面追过来的年轻人在几步外停住了,弯着腰双手撑膝喘得跟散架了似的。
牛博士从地上爬了起来,一手扶着墙一手捂着那个不方便描述的位置,小圆眼镜歪到了鼻尖上,脸上的表情复杂到可以同时表达痛苦、委屈、以及对人生的深刻反思。
护士第一个松了口气。
“那就走吧。”
护士走在前面,姜楠走在旁边。
张少岚跟在她后面半步远的地方。小孩的步子小,跟不太上,但又不好意思说,两条腿倒腾得特别快,运动鞋在白色地面上噼啪噼啪响。
姜楠放慢了步子。
没回头,就是步子放小了些。
身后噼啪的节奏松了下来。
走廊很长。白色的灯光把所有人的影子都打没了,脚步声从四面八方回来,分不清前面的还是后面的。
主设施的大门在走廊尽头。银色的门,门把手擦得锃亮。护士伸手推门的时候,身后什么东西响了一下。
不是脚步,也不是机器运转。更像什么东西蹭了一下墙壁,布料碰上硬面的那种沙沙的响。
走廊拐角的阴影里。
一个小小的脑袋探了出来。
白大褂,太大了,长到拖在地面上,袖子卷了好几圈还是垂到了手腕底下。
半个额头露在弧光和阴影的交界处。
一个工牌在胸前晃了晃,上面的名字是“马莉莉”。